【大營盤】索瑪花之戀
2012/05/18

文/陳燕(大營盤學校生活管理員) 攝影/林國彰

   在我的生命中,最喜歡的花就是涼山的索瑪花。如今,索瑪花已不再是“花”,而是一群被烙上麻風烙印的孩子們。 

   “寒風飄飄落葉,大營盤是一朵綠花。親愛的同學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媽媽。聲聲我日夜呼喚,多少句心裏話,不要離別時兩眼淚花,學校是咱溫暖的家。媽媽你不要牽掛,孩兒我也會長大,站崗執勤是保衛國家,風吹雨打都不怕。衷心的祝福媽媽,願媽媽健康長壽,待到放假才時再回家,再來看望好媽媽。”

   從來沒有一首歌曲,第一次聽,就想讓自己立刻打開靈魂的大門;也從來沒有一首歌曲,第一次聽,就會讓自己如此感動地淚流滿面。這是一種久違的生命的經驗,這是一種塵封了許久的情懷。刹那間,孩子們稚嫩、飽滿、呐喊“大營盤之花”的聲音,猶如一道閃電劃破了夜的黑,挑開了愛熟悉的面紗。

   “孟子故,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後而作;征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入則無法家拂土,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讓後知生於憂患而死于安樂也。”

   如不是自己親耳聽到,不會相信這段《孟子故》,被一群烙上麻風烙印的孩子們,背誦的鏗鏘有力。那震撼人心的聲音縈繞著大營盤學校的每個角落。彷彿大營盤的山、大營盤的水、大營盤的樹,都在分享孩子們內心對命運的抗衡,對未來的期盼、對夢想的追逐。

   記得,一位沒有任何宗教信仰,身為母親、身為“麻風媽媽”,被稱為“麻風特務一號”的女人—張平宜。張阿姨對我說:“人的一生中,不是因為擁有了一切才去分享你的擁有。而是在分享的同時,你會獲得更豐富的擁有。”這句平凡的話語,激勵了自己背上背包,毅然決然的走進了大營盤這所特殊的學校,擔起了陪伴女生成長的使命。

第一次邂逅

   對於出生在大涼山的我,從小生活在彝漢混合的山溝溝裏,深受彝族文化、風俗、禮儀的影響,可以說也是半個彝人。所以,我認為自己那半彝半漢的涼山話,多多少少能與學生溝通。可是,暈啊!鬱悶啊!有的學生跟本就聽不懂,就連四川版的漢話都聽不懂,一雙雙不知所以然的小眼睛呆呆地看著我。

   一走進女生的住宿樓,這群剛剛從十幾個縣招收來的女生撲鼻而來的是一種久別的、熟悉的味道:衣服的黴味、腳臭味、汗味、尿味,融合在一起。甚至有的女生會把自己的臭襪子放在枕頭下,晚上枕著睡覺。

   孩子們的小夥伴:頭上的蝨子、身上的跳蚤,真是多啊!我的親媽呀,我長得圓圓的、可愛的,正是這些小東西棲息的溫柔鄉。所以只要走進女生宿舍,就會被跳蚤開心的咬上幾口。

   女生們開玩笑說:“陳燕姐姐!我們從小就長這些東西啊,沒得啥子的。而且,我們的跳蚤專咬外鄉人喔。”我說:“那是你們不愛衛生,不洗澡。”沒想到,小女生嘴巴厲害著:“我們不是不洗澡,而是洗澡洗多了,就會把福氣洗沒了。”我只能說:“到時你們都會【滿身盡帶黃金甲】。”

   其實,小女生們每個都是那麼的漂亮、可愛,可是幾乎每個女生頭上都長蝨子或是蝨子的蛋。沒辦法,張阿姨只能要求她們把“雞窩式”的長髮,剪成MM頭,於是,我擔起了理髮師的角色。有的小女生很是願意剪掉雞窩發,而且剪了以後,整個人一下子精神、乾淨了許多。有的小女生情願與蝨子為舞,不願意剪,還哭著告訴阿嫫說學校逼她們剪頭髮,那我只能幫她們一個一個的抓頭上的蝨子。

   對於整理宿舍來說,真是的一件很難的事情。學校要求學生的內務是非常整潔、乾淨的。床單要平整,被蓋要疊成方塊的,洗漱用具放一個方向,鞋子要整齊的擺好。可是,女生們在家的習慣就是什麼東西“隨遇而安”。到了學校住校,她們沒有自主意識。衣服、鞋子穿髒不洗就扔掉,衣櫃裏的衣服又髒又亂。在宿舍裏亂吐口談,擤鼻涕。看見腳下的垃圾就像踢球一樣,到處踢。不洗臉、不洗腳、不刷牙、不洗澡、不洗衣”, 有個別女生甚至在自己宿舍的窗戶下拉屎、拉尿,真是讓我頭大!

   因而,剛開學的日子,真的是可以用“髒、亂”來形容。幾乎每天都在不停的、一遍又一遍的告訴她們刷牙、洗臉、洗腳、洗澡、到公廁所方便等……有時還得親自動手,為了證明她們的“黃金甲”是可以洗乾淨的。

   慢慢的,女生們開始變得愛乾淨了,個人的衛生,宿舍的衛生,讓人看到了有一種“新”的感覺。愛美的女生把驅蚊水撒在身上和宿舍,雖然怪怪的味道,但是真的讓人很開心。看著她們美麗的笑容,不由得感歎:這些孩子慢慢的蛻變,讓自己碰觸到了生命最美的一面!

   一次,兩個三年級的女生大吵了一架。一個說:“你去死吧!”一個回答:“你要我死,那我就去死給看。”說著就衝出宿舍往學校大門跑,好容易把她拽回宿舍,瞭解了事情的經過,原來是因為一點小事情。兩個孩子都哭訴著說:“我的爸媽是麻風病人,自己沒人疼,沒人愛,常常被人家欺負,來到大營盤了,還是被人欺負,被人看不起。”

   聽著她們的哭訴,我心好痛。我對她們說:“你們不是在唱大營盤是咱溫暖的家嗎?來到這裏,張阿姨給你們那麼多的關心、幫助和愛,我們就要學習珍惜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學習自己看得起自己,學習走出自己內心的‘山溝溝’,接納跟自己一樣的孩子啊! ”

   雖然住校的女生才五十幾個,但是每一個女生都有著不同的家庭背景、教育程度、成長經歷。身為彝族的女生,她們不能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十二三歲就嫁人,所以在大營盤上學的彝族女生,基本上都是定了娃娃親。

   一方面,父母沒有“知識改變命運的觀念”,所以對彝族女孩來說,上不上學都沒用,只要她嫁人時有錢拿就好;一方面,山外紛紛擾擾的世界,因為資訊、媒體、網絡的傳播,她們嚮往著有一天能走出去,因為打工比讀書賺錢;另一方面,大營盤這正規的、健全的學校管理和學習氛圍,跟她們放牛、放羊、放豬的以往生活完全不一樣,她們不習慣,也受不了;再加上她們學習的底子差,沒有一種學習的態度,一放學就到處閒逛,圍著垃圾桶JJYY(講閒話)、發呆,要不然就追著太陽跑。因而,好多女生不想上學。

   好幾次,有幾個外縣的女生放假回家就不來學校了。她們的理由是想家、想父母。所以,在這些方面,我也在找原因,幫助她們改變自己想放棄、想逃避學習,甚至逃避面對未來的勇氣。首先我要做得就是陪她們一起學習,早上整理完內務,帶她們朗誦課文、背誦單詞,放學後,輔導她們的功課,週末也是如此。

   真的讓人欣慰的是,孩子們雖然沒有高分的成績,但是有了一種:願意開始學習的習慣和態度。老師們也有些許的安慰,誇獎她們在成長。

   寫到這裏,想跟大家分享一件讓我非常感動的事情。就是一個叫王春的女生,從小父親去世了,母親跟人家跑了,還有一個耳疾的弟弟。一次,佳琳姐讓我找一條好心人捐贈的褲子給她,後來她在褲子裏發現了70塊錢,就把錢給了我。這件事情深深觸動了我的心靈:她沒有高分,沒有華麗的公主裙,沒有父母的疼愛呵護,但她有著一顆誠實、善良、自強的心。我想,這就是大營盤這所麻風學校的孩子們,生命教育的碩果。

成長的對話

   一天早上,才五點多,我的宿舍門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嚇得我以為發生什麼事情了。原來是一個女生恐慌的站在我門口,對我說;“陳燕姐姐!我害怕死了,怎麼辦啊?……”然後就悄悄地在我耳邊說了害怕的原因。我很開心的告訴她:“你長大了,為你高興喔”。哈哈哈!她居然害羞的跑掉了。

   於是,我把小女生們聚在一起,給她們分享了一些有關“女生生理衛生的知識”。我給她們說我第一次來月經的經驗,當時爸媽又不給自己講,老師也沒有交過這方面的知識,所以不知道,自己丟臉丟得喔。女生們一聽我的分享,笑的前翻後仰的,我也跟她們笑成了一團。結果,一個小女生很天真的問我:“那麼為什麼男生不來月經呢?”女生們又是一陣大笑。

   笑過之後,自己的心久久不能平靜下來,因為一直纏繞著一個問題:那就是青少年的心理和生理的教育,是一件刻不容緩的事情。我在一所中學的教學大樓看到這樣兩句話:教育是心靈與心靈的溝通,教育是人格與人格的對話。

   對於這些正在成長中的少女來說,也許有人會認為,我的角色就是一個管理員、一個保姆,只要管她們吃好、睡好、不打架、不鬧事就好。但是,我覺得,更多的也應該關心她們心理、心靈、人格的健康和成長。

   在陪伴她們的過程中,自己察覺到有的女生因為很複雜的心理因素,常常影響她們的學習,生活,常常莫名其妙的這裏不舒服那裏不舒服的。例如:不愛跟其他女生一起玩,把自己圈起來的自閉心理;感覺自己是麻風病人的後代,不敢跟老師說話的自卑心理;或是因為自己是孤兒,沒爸爸媽媽呵護的孤獨心理;擔心自己成績不好,被老師趕回家的焦慮心理;看見別人有手機,自己沒有就去偷,事後害怕、不安的犯罪心理;因為父母常常家庭暴力,感覺自己是多餘的,想自殺的心理……等等心理活動,讓自己真的很是擔心。

   一個女生因為家庭暴力,父母從不關心她的學習,自己和其他同學的關係也不太好,學習壓力也很大。身體經常生病,就像個病秧子。她對我說,她阿嫫不讓她上學了,嫁人算了,還可以賺些錢。好幾次,晚上她睡不著,就一個人跑到學校操場上坐著想:自己乾脆死了算了,死了就不會活得這麼痛苦和無奈。

   回想起在自己的生命中,經歷了好多生離死別的場景,所以也學會了更加去珍惜自己和他人的生命。那些日子,對她的陪伴讓自己感覺到,生命是那麼的脆弱,我一個人的力量是那麼的有限。後來,佳琳姐和她的老師們,和我一起幫助她走過了生命中黑暗的陰霾,看到她又跳起了自己喜歡的街舞,我們為之而高興。

   在這些女生中,最讓我費心的就是七年級的女生,正是青春年少的九零年後,挑戰著我的耐心和我的生命教育理念。她們的思想和認知,處處展現了她們的個性。她們告訴我:“陳燕姐姐!不是我們不聽話,而是我們正在青春期的叛逆時期”。真的很欣慰,她們比我還懂得多。有時,她們無理的叛逆讓自己感到很生氣,但是一想到在她們成長的路上,需要有人指引這“青春期的叛逆時期”。就像老師給予她們成長的空間,我也在學習陪伴她們的同時,鼓勵她們發展自己的個性,體現自己的青春活力和創造力。

吃飯大革命

   可能大家都知道,大營盤學校有一道最亮麗的風景,那就是每天三頓飯的情景。學生們只要一聽到:嘖嘖惹(彝語譯音,意思是:吃飯了),他們就會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就像百米賽跑一樣衝進食堂,爭搶排在第一個位子,開心的等著廚房阿姨打飯。

   對於長年累月吃洋芋、吃酸菜的孩子們來說,每天能吃上香噴噴的大米飯和變著花樣的新鮮蔬菜,是他們好開心的事情,所以有的孩子能吃六碗飯

   他們在家裏沒有一個人一個碗的習慣,到了學校,好幾個人用一個碗,要麼就是隨便拿別人的碗吃飯。有的同學居然折斷兩根柳樹枝當筷子,真是讓人目瞪口呆。

   最驚奇的是,有的學生只會吃洋芋,吃蓮花白,其他的菜都不會吃。每次買菜,佳琳姐想著給孩子們改善生活,增加營養,所以每次買不同的菜。可是他們有的要麼不吃,要麼經過解釋後,得知這種蔬菜是增加營養的才半信半疑吃了起來。

   有一天午飯,廚房阿姨們做了兩鍋火鍋菜,裏面煮了好多不同的菜,結果學生把湯喝了,菜和米飯剩了好多。當時把我氣的,大聲地、狠狠地批評了他們一頓:你們在糟蹋張阿姨和幫助你們的好心人的愛心!最後我強烈要求廚房阿姨,下午不要做飯給孩子們吃,讓他們餓上一餐。

   後來孩子們都來道歉,說對不起張阿姨和那些幫助他們的好心人。以後再也不敢浪費食物了,慢慢學著吃那些從來沒有吃過的菜。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哭了,為這些可憐又可氣的孩子們哭了。在他們以往的歲月裏,沒有遇到大營盤這樣好的學校,沒有遇到大營盤這樣好的老師,沒有遇到默默為他們奔走兩岸的張阿姨和那些好心人。他們不知道,有一種菜叫蓮藕;他們不知道,有一種愛叫奉獻。今天,他們知道了,也正在感受著!

戀戀大營盤

    十二月的大營盤,寒冷的痕跡是那麼的明顯,可是學校外的山林裏開滿了各種顏色的小花。可愛的女生們,就連一些小男生,三三兩兩的去采了許多回來送給佳琳姐和我,我們把花兒擺滿了女生公寓的二樓,看著這些花兒,自己心裏說不出的幸福!

    幾乎每天我都會收到女生們送我的小禮物:一張很簡單的鉛筆畫,一張寫滿了鼓勵的小卡片,一朵親手折疊的小紙花,一瓶會長大的生命球……都會讓自己在感動中堅持,在堅持中繼續。

   這是一位女生寫給我的信:

   親愛的陳燕姐姐!您好!這半學期就快結束了,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時間一分一秒的流走,您變的越來越漂亮了。您來到這裏已經許久了,一定和我們一樣很想家、很想爸爸媽媽吧?在您的身上,我們學到了信任和堅強,學到了自己要長大,謝謝您每天陪伴我們一起快樂的成長。希望下學期您再繼續陪伴我們,不要放棄我們。(愛你的阿依曉林寫)

  其實,要說感謝的人應該是我自己,真的謝謝孩子們。從他們身上,讓我看到了生命的堅韌,找到了自己生命的價值和意義,尋回了那純真的心靈。想著家人的擔心,朋友的不理解,有張阿姨和葛阿姨的鼓勵,有佳琳姐的陪伴,有孩子們的一起成長,自己不再是一個人孤軍奮戰。

   上世紀感動世界的一位修女—印度德勒撒姆姆說過:“在饑餓的人中,在赤身裸體的人中,在無家可歸的人中,在寂寞的人中,在麻風病人中,在躺在街上的乞丐中…一顆純潔的心會自由的給予,自由的愛,直至成傷”。 我想,這就是我堅持的理由。

   每當大營盤寧靜的夜晚來臨時,我特別的享受,更願意在這份寧靜的氛圍裏沉澱自己的人生,用心靈感應生命的真諦。站在二樓的陽臺上,讀著張阿姨寫的《臺灣娘子上涼山》,聽著夜的聲音,聞著夜的味道,摸著夜的柔順,偶爾的鳥叫聲掠過耳邊,可愛的女生們甜蜜的酣睡聲,真的為這一切而深深的感恩。

   童年的記憶裏,最喜歡索瑪花盛開的時節。如今,索瑪花在大營盤這所特殊的學校裏依然盛開著。我也會像天使的翅膀一樣繼續守護著我的“索瑪花之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