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虎暐(中時晚報資深美術編輯)．2005年7月 第一次造訪大營盤
攝影／林國彰
吉潘木牛和阿被拉且遠從四川麻風村捎來的問候信，打開了我的記憶摺痕。
他們都是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區麻風村裡的孩子，也是大營盤小學成立18年來第一屆畢業生。木牛是第一名畢業生，拉且則是這班的班長，在他們留著彝族的血液中，有著一顆善良單純上進和些許不安的心，因為身上背負著被麻風烙印的原罪，使得他們從一出生就註定被流放的命運吧。
其實，像我這種ㄎㄚ，竟然敢到麻風村當義工，都是緣分吧！
這個麻風情緣，要從2000年開始說起。當時我先生林國彰到四川、雲南等麻風村採訪，從此之後，他將所有的年假都花在那兒了。他經常背著相機，風塵僕僕地穿梭在山巔水崖的麻風村，最後和希望之翼服務協會的執行長張平宜（前中國時報記者）一起投入這個麻風人道救援活動，我也只好從一個觀望者，漸漸投入幫助他們。夫唱婦隨的結果是全家都投進去，女兒們去年的暑假也來這兒當志工，可這兒就是他們的羊馬渡假村啊！雖然沒水也沒電、打地舖睡覺，每天還要和茅坑、跳蚤、蒼蠅、蚊蟲奮戰，孩子們居然不亦樂乎，老二還連著當兩年的志工呢！要不是今年暑假要上課補習，他們還想再來一次！當然，她們回家之後，也變得更惜福、更懂事。
今年暑假和30多個志工自費前往大營盤小學服務，志工們從大學教授、醫生、老師、護士、學生、記者、畫家、退休人士、家庭主婦、紀錄片攝影師甚至神父、修女、長老都有，浩浩蕩蕩活像個聯合國部隊，從世界各地聚集在麻風村的大營盤小學當志工。
這次志工營，我教一二年級的美勞課，並且負責全校學生和志工園遊會的海報製作，總共三、四堂課。還想就這麼一點兒工作，要待上十多天，是不是太清閒了呢？
結果，從第一天開始就狀況不斷，每天都考驗我的能耐。首先蕭大哥說：「虎阿姨，我主辦的越野賽要一個海報，還要折回點的信物……。」啊！我上哪兒變這麼多東西出來？當然只好廢物利用，趕緊和蔡姑姑、若慈姊姊、韋阿姨，將善心人士捐給學校的布料，又是剪又是縫的，做了五彩繽紛的信物。活動所需的海報、旗幟等，當然也就地取材囉！所以從學校門口，就做了一個類似Banner的掛牌，沿路還放了旗幟，操場上也分區規劃成報到台、記分處、終點站、頒獎台……，每個參賽者還分配號碼牌，超專業的。但是最勁爆的是，所有得獎人領獎時還有桂冠和捧花喔！和專業正式比賽的規模真的相差不遠。
當然，接下來活動不斷，狀況也沒停過。其中最特別的就是畢業典禮，因為從畢業典禮的舉辦方式到時間、地點，官方都有意見，所以志工們開會決定，要舉行一個有別於官方的畢業晚會，將邀請所有畢業生的家長、全校師生和村民，到學校參加他們寶貝的人生大事，留下溫馨感人的美好回憶。
但，最好笑的是，老天爺和我們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畢業晚會前，連續兩天從下午到夜晚都下了超級大的雷雨，我怕搞砸這個重頭戲，只好擬定A方案→晴天、戶外操場舉行，B方案→下雨天、室內宿舍走廊舉行的作戰計畫了。
畢業晚會當天，大家分組進行所有工作。負責場地佈置的志工們不分晴雨，找學生幫忙吹氣球，綁氣球，將操場的天際線結滿各式各樣造型的彩色氣球。整個廣場裝扮的繽紛燦爛，孩子們也玩得熱鬧滾滾，操場四周的樹幹和教室窗戶門口都綁上五顏六色的彩帶，頒獎舞台上，將有鋪了桌巾桌子和盆花及蠟燭，兩旁有學生到野外採花插的盆花。我們還剪了一條長長的紅地毯，配上廷宇哥哥和美芳姊姊帶領小朋友做的營火。這樣畢業生走星光大道紅地毯時，旁邊還有營火相隨，真是眩呆了。操場上的講台，放上兩大盆野花，將會多麼美啊！接著，又幫男孩畢業生用葉子製做桂冠，女孩畢業生用花朵綁花環。可想而知，有了這些配備，整個畢業晚會將會High到最高點。
當然室內版的B方案，也不能太簡陋，要將它裝扮成小而溫馨的典禮。因為我們要放一段影片，所以將講台設計的炫、亮、酷。阿Q哥哥從二樓的天花板搭了一塊很大氣的布幕，垂到一樓地板，當作螢幕。旁邊則設計了一個講台，同樣鋪上桌巾，擺上花盆，點上蠟燭。穿過走廊兩旁的牆面還貼滿紙鶴、花草等飾物，晶光閃閃，簡直就像在辦嘉年華會，這些當然都是志工和學生親手製作的囉！
當天晚上，一陣大雨過後，老天還是有眼，我們終究還是實現了A方案→操場舉行，在燈光熄滅、營火點燃時，晚會的序幕就開始了。主持晚會的媒體人吳恩文（希望之翼服務協會的終身義工），一開場就發揮他的口才，一一介紹了所有志工，還有每個畢業生的特點，當然有歡笑也有淚水。其中，沙爾馬地代表在校生致詞時，只說了一句話：「各位…」就哭得說不下去，因為感觸很深吧！恩文輕輕的摟住他的肩膀，鼓勵他說：「別哭了，講得很好！真的別介意！」
整個晚會沒有長篇教條的演說，也沒有囉囉唆唆規定，有的只是中研院曾志朗副院長短短1分鐘幽默又感性的話，希望孩子們能快樂長大，好好唸書將來回饋給社會需要幫助的人，將這個火種一代代傳下去吧！所有在場的人，又唱歌又跳舞，從爸媽幫畢業生穿上彝族衣服，到領取畢業證書、獎學金，笑聲道賀不斷、數位相機也不停的在這兒拍那兒照，鎂光燈閃個不停，每個人都想將此刻永恆留住。
活動的高潮是放映「放心去飛」的影片，影片記錄了這所學校從2000年到現在的點點滴滴，看到一張一張孩子們的小臉蛋，從黑呼呼深沈又憂鬱的眼神，到現今開朗自信的神情。看到學校從一間破教室到現在乾淨整潔的規模，真的讓我這個愛哭鬼哭到臉都花了。
哎！這和第二天早上在大太陽底下舉辦的官方畢業典禮，真的太不一樣了吧！
想想，我先生從我一開始要去當志工時，每天都說：「妳真的可以嗎？…又沒人要妳做這做那，幹嘛這麼累？」想想，真的沒人要我這樣做，但是，我真的很想給那些孩子們不一樣的回憶，所以在那個窮山惡水的地方，我真的把它當一回事在做，而且所有人也在努力的做，想能為這些孩子做些什麼？幫些什麼忙！所以，當我把這些呈現出來時，他應該真的很感動。我想所有學生也很感動吧！因為信中，木牛和拉且都說：「虎阿姨，妳為了我們有更美好的明天而努力奮鬥的精神，我們早就知道了……。」看了這些，所有的一切都不算什麼了！
因為他們將很多祕密、願望、想法都和妳分享，那一雙雙骨溜溜的眼神和靦腆的笑容，透露著對你的期盼，怎捨得不幫助他們呢？所以，我所有親朋好友就這樣一個接一個淪陷，出錢又出力囉！這個麻風情緣還真不賴呢！因為在家裡，從此和先生、女兒們有了很多話題和一起努力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