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洪蘭（中華希望之翼服務協會理事長)．2005年7月 第一次造訪大營盤　　

攝影／林國彰

自從畢業典禮淪為學生搞笑、捉弄師長的場合後，我就害怕去參加了。但是今年七月底我參加了一個終身難忘的畢業典禮，它是四川省涼山州越西縣痲瘋村的一所小學叫大營盤小學。因為台灣人民的愛心與志工的投入，這個痲瘋村小學在創校十八年後第一次有了畢業生，而且成績優異，拿到縣裡會考第二名。不過他們仍然不能下山去唸中學，因為許多人對痲瘋還是非常恐懼，不肯接納，完全不知道只要服了特效藥，48小時之內會由開放性轉為非開放性，便不會傳染了，更何況這些孩子並沒有痲瘋，只是他們的上一代曾經有過，他們便被隔離，不被當作人看待。當地人認為痲瘋是天譴，所以不願他們的孩子與大營盤的孩子一起上學。無知會造成偏見，而偏見非常難改變，這些孩子的遭遇令人痛心與不捨。

人不能選擇父母，怎麼能夠因父母的疾病而剝奪孩子受教育的機會？更何況得痲瘋病不是父母的錯，中國當時的衛生習慣和生活條件都太差以至於被感染，但是我們這些正常人卻把他們全體趕到深山中去隔離，自生自滅。他們的村落非常偏遠，我們花了一整天的功夫，從香港飛成都，成都飛西昌，再從西昌顛簸幾個小時進去。進村的山路崎嶇難行，泥濘的羊腸小道僅容一車過，無法會車，一路上看到牛車、馬車，好像回到十九世紀。大營盤的孩子求知若渴，求學機會來之不易，他們都很珍惜，晚飯後，在昏暗的燈光下，抄課本，那裡書不夠，他們都用抄的。這一屆畢業生大約十七、八歲，最大的是23歲，有的已作爸爸了，因為直到現在才有機會唸書，他們從三年級，第五冊開始唸起，在短短三年間，脫胎換骨成為不一樣的人。我只要看他們的臉就知道有沒有上過學，大營盤學生臉是乾淨的，普通話說的好，舉止有禮貌，而且懂得大的照顧小的，六年級的三點半下了課後，就去做「學前班」的老師，教生活習慣和衛生知識。有一天清晨我很感動的看到一個小男孩，小心翼翼的把一條毛巾放在門前水溝中浸濕來洗臉。在沒有進學前，他們是天生天養，小孩子會像豬牛一樣在泥塘中打滾，用濕的泥巴包裹身體來避暑，但是進學後，他們便不再這樣，他們衣服雖破舊，但一定是乾淨的，他們對學校的向心力很強，任何學校的事都搶著做，整個村莊沒有鐘，學生也沒有錶，完全依古老的生活方式在過日子，民風純樸，夜不閉戶。他們的主要糧食是馬鈴薯和地瓜，我們到的頭一天的早飯是馬鈴薯稀飯，加點鹽巴，我們台灣來的都在東張西望找肉鬆，他們卻三大碗下肚，非常滿足的離開，因為吃到了米。

在大營盤，我看到了一點點的資源可以帶來這麼大的滿足，一點點愛心可以改變一個人生。一個畢業生說他從來不敢想他會上學，更不要說有機會上中學，他每天醒來都覺得在夢中，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台灣的「希望之翼」幫他們蓋了宿舍和校舍，請了老師，教他們痲瘋並不可恥，可恥的是無知和偏見。這些學生都渴望升學，以後當老師回來幫助同村的孩子。我走的時候，孩子追著汽車跑，邊跑邊喊老師再見，讓我熱淚盈眶到西昌。進村的路很難走，但是出村的路更難，山下的人啊﹗教育是脫離貧窮唯一的希望，為什麼不願給他們這個希望呢？

〈本文同時刊載於天下雜誌329期／2005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