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吳兆鈞(紀錄片導演) 攝影/湯美芳
二○○四年的七月,一次非常偶然的情況下,我在廣播節目上聽到了張姐的訪談,她提到四川大營盤那邊有個麻風村,那邊的孩子及老人的生活是如何如何,讓我感到好奇,於是上網查了一下資訊,就此跟協會有了接觸。
當時對於麻風病只有一點概念的我,開始了與張姐的談話,談到了大營盤的概況,當地的孩子的求學、生活環境等等,腦海裡還忙著構築畫面的同時,張姐突然問我一句 : 想一起去看看嗎?下禮拜一起去吧!就這樣,開始了我與大營盤的緣份。
二班的飛機,十個小時的火車,三個小時的小巴,才終於在深夜抵達了大營盤村。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漆黑的山裡,有著一個一個小小的火光,在山路上連成一道曲線,接近一看,才發現原來是孩子們知道我們要來,特地點上火替我們把路照亮。
火光不只照亮了路,他們小小的臉也被火光映得紅通通的,雖然髒髒的臉上還掛著兩行早已乾掉的鼻水,但絲毫不減那純真可愛。這樣的情景讓我不禁拿出了攝影機開始記錄,想把那樣的臉龐深深地刻劃在我眼底。
開始拍攝的時候,每天都花很多時間在跟小朋友玩耍,很多時候因為一個孩子突如其來的反應讓我有點不知所措,或是一個美麗的景色讓我停下來讚嘆而忘了拿起攝影機捕捉那難得的畫面,以一個導演的專業度來論斷的話,我真的算是一個很混的導演,哈!雖然頗有自知之明…但每天早上起來,便看見許多小朋友已經在門外等著,要帶你去爬山去摘花,還是不知不覺跟著他們去了…也因此,我與他們之間有著相當程度的情誼。
結束了第一次十天時間的探訪後,我回到台灣,但心裡依然掛念著那群孩子。回來後,我一封一封拆開,讀起他們寫給我的信。信裡寫著滿滿的回憶,以及,期待下一次的見面,這更促使我想要完整地記錄下他們的故事。於是我決定再次前往大營盤,回到那個連做夢都會見到的村落,把那些一張張熟悉的臉孔通通放進我的攝影機裡。
十八年來的第一班畢業生,是我鏡頭中的主角。布都、木基、木牛、藥布、拉且、阿比、阿木、小英、小瓊、布西、正強及阿沙,他們各自的故事都令人鼻酸。而在嚴苛艱苦的環境下,為了實踐自己的理想,他們依然能如此努力。在寒冬中,即使冷到會凍傷,依然要涉水去上學,並且還能得到相當好的成績。
他們的故事感動了許多的人,包括我。
每當拍攝的時候,聽著他們說出自己的故事,我總是隱約感到自己情緒的交錯,那是不捨與感動。不捨他們從小過著失去基本人權的生活,感動即便如此他們卻從不怨天尤人,咬緊牙關朝著未來夢想而前進,為的只是證明自己跟一般人沒有什麼不同。
在二○○五年所舉辦的畢業典禮,有許多朋友特地從台灣前來參加。典禮時,由父母親幫他們穿上象徵彝族的背心,頒發畢業證書的時候,好多人都忍不住落淚了。典禮後,大家跟畢業生們一起放煙火,那是他們從小的願望。小時候他們只能望著河的對岸,羨慕別人有煙火可放,而他們也只希望跟一般人一樣,能親手放支煙花。今天他們終於實現了,大家都見證了那來之不易的一刻。
畢業對我們來說,是人生中一件極為普通的事情。對大營盤村來說,他們花了十八年才等到這一刻。
三年的時間完成了這部紀錄片【索瑪花開的季節】,不僅是能對大營盤村盡些棉薄之力,對我個人而言,更有著非常重大的意義。
三年來,在我腦海中留下了許多許多的回憶,很高的布都每天在學校裡晃來晃去特別顯眼、木訥的木基說話總是慢條斯理、藥布是個好奇寶寶總是一直問我「為什麼為什麼…」、木牛總是看著我傻笑、拉且在我需要幫忙的時後他就會出現、阿比在我打球時扮演著稱職的觀眾(有眼光)、阿木跟正強也總是在遠遠看到我時就停下來傻笑好像在玩一二三木頭人,相反的,那群中學女生一看到我卻像見鬼似的老遠就跑了。
還有個性刁蠻的小美每天都要我去家裡跟她爸爸喝酒、小果說喜歡阿Q哥哥卻被小美狠狠地打了一下、伍呷及小林唱歌真是好聽! 阿支莫用大大的眼睛訴說著她的天真、個兒小小的阿依總是跟我鬥嘴、呷呷總教我一些不太實用的彝語、爾在一向非常認真的給我寫信,但內容也總讓我一頭霧水…
三年的回憶有太多太多,雖然比起整個村子的歷史,還有孩子們一路走來的歷程,這三年就如同九牛一毛般的微不足道,而他們經歷過的一切,是即使我們能夠理解,卻無法體會的。
現在,我把這些回憶通通放進了紀錄片裡,這群孩子正透過紀錄片,向你我說著他們的故事。希望看過紀錄片的朋友們,也能跟我一樣,有著暖暖的感動。
此部紀錄片獻給我在遠方的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