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時晚報》好家在 ─ 《我在麻風村的日子》阿爾依布的帽子
2005/09/24

文/黃虎暐

   阿爾依布是我今年在四川大營盤小學認識的新朋友。

   阿爾依布的頭上,永遠戴一頂破帽子,上課、吃飯或玩遊戲時,不分早晚,沒看她拿下來過。即使今年夏天,她贏得大營盤小學大胃王比賽的冠軍,被封為「土豆公主」,要為她戴上美麗的公主后冠時,她也堅決不拿下帽子,寧可將后冠硬加在帽子上頭,頂著帽子與后冠,高高的受獎。

   她為什麼要帶帽子?帽子裡面有秘密嗎?

   第一次認識阿爾依布,是在距離學校三個小時遠的山上,我們去造訪麻風康復村第五組的麻風病人和小孩,一路上,她緊跟著我,張著沉靜大眼,話不多,偶爾會對你發出淡淡的笑容,眼裡卻又心事重重。早熟、憂鬱,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那天下山回到學校後,志工展開衛生教育課,我被指派去幫低年級的孩子洗頭髮,當我洗得焦頭爛額,手足無措時,阿爾依布在旁看了,靜悄悄的靠過來,說:「虎阿姨,我幫忙洗頭好嗎?」,我巴不得有人幫忙,趕緊說:「好啊。」,只見她輕手輕腳,不一會兒,就將許多孩子的頭髮,洗的乾乾淨淨。我看著戴著帽子的她,隨口問聲:「依布,妳要不要也順便洗個頭呢?」。她眼神一溜,閃過一絲不安,笑著搖頭說:「不了,虎阿姨,我要回家煮飯。」

   她為什麼不洗頭呢?我很好奇,在跟別的孩子話家常時,我逐漸拼湊出她的故事。

   阿爾依布是大營盤老村長的千金,從小她就許配給學校成績最好的吉潘木牛,是吉潘木牛未過門的未婚妻。可是木牛不喜歡她,還跟同學否認她根本不是他的未婚妻。因為阿爾依布成績不好,已經14歲了,還在唸2年級。看來,她跟吉潘木牛不是公認的一對兒。但是在校園裡,阿爾依布的眼神,老是瞄著木牛。她,應該很在乎木牛的。

   有的孩子想要留在學校讀書,但沒錢繳學費,就剪頭髮賣錢,價錢好可以賣到50元人民幣。我錯以為,阿爾依布也是這個理由,才將一頭長髮剪掉呢!其實,她很憂鬱,頭髮剪短了,愛美的她,怕心上人笑她醜,只好天天戴帽子。

   前一陣子,阿爾依布家的豬死了,她認為全是她的錯,因為,她沒有請示畢摩,就將自己的長髮剪了,以致厄運當頭。畢摩是彝族最有學問的人。彝族人很迷信,認為生病嫁娶辦喪事出遠門,即使小小的剪髮,也要問過畢摩,畢摩說可以才能做,否則會遭天譴。

   志工營結業的當晚,因為大家第二天要回台北了,大夥依依不捨,通宵聊天。阿爾依布和我,就像所有的好朋友一樣,也彼此分享秘密。

   原來阿爾依布的帽子裡有她的創痛和秘密。

   這晚,我終於明白她帽子不離頭的原因。她的頭髮掉得很厲害,左禿一塊右禿一塊。聽人說起,頭髮禿了讓它長好的辦法,就是把頭髮剪掉,讓頭髮重長。

   當她將帽子摘下,指著頭頂,對我說:「這,可以醫好嗎?」。我一看,她頭上真的一塊一塊光禿禿的,看了很難過。趕緊帶她去找志工蕭嘉榮醫生求救,蕭大夫看了,指著他自己的禿頭,摸摸依布的頭,睜大眼睛對她笑,說:「我這頭才難醫啊。妳這頭,沒問題,醫得好的,不過就是俗稱的鬼剃頭嘛。」

   看著蕭醫師的禿頭,我看見,我也聽見,我的朋友阿爾依布,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