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學軍
對話動機
2005年7月,在張平宜女士和她一幫朋友的資助下,專門爲麻風病人子女開設,坐落於川西大山裏的大營盤小學迎來了19年以來的首屆畢業生。如今,大營盤小學已成爲一所正常學制的鄉村小學。張平宜說,她下一個夢想是,將大營盤小學擴建成一所容納三百名學子、有屯墾農場的州立希望學園。這將是中國麻風防治史第一所爲麻風病人子女深耕希望的示範學園。
新京報:你是土生土長的臺灣人,怎麽知道四川越西麻風村的?
張平宜(臺灣中華希望之翼服務協會執行長):2000年左右,我是臺灣島內的一名記者,被派到雲南、四川一帶做麻風病人的專題報道。在涼山彜族自治州,我曾拜訪了越西等6個縣的麻風村。讓人感慨的是,這裏的麻風病人沒有被安排在療養院集中治療,而是生活在最原始的山村裏,與世隔絕。
“我決定放下一切虛名”
[旁白]讓張平宜最痛心的是,有一群正待成長的小孩在疾病的陰翳下成長,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沒有機會就學,面臨著父輩的悲劇。
新京報:跟你想像的不一樣?
張平宜:對。在麻風村,我看到的不僅是生命的凋零,還有正在長大的生命。後來有人告訴我,在越西高橋村山頭上,有個麻風村小學叫大營盤,我聽到後,很興奮,就立刻趕來看。
新京報:是什麽吸引你一定要去大營盤小學看看?
張平宜:覺得很諷刺。這些麻風患者所生的孩子,雖然都很正常,但他們都沒有身份,背負著父輩的原罪,受到社會的排斥,一輩子注定被隔離在荒涼的山村裏。但竟然還有這麽一座專門爲麻風病人子女開設的學校,所以很急切地想去看。
新京報:還記得第一次到大營盤的情形嗎?
張平宜:當時感覺那裏離天很近。小學背靠青山,對面的雪山若隱若現。孩子們全身光溜溜,每個人的臉都很髒,髒到只看得到兩顆眼珠子,眼睛看上去很空洞。對他們來說,我好像是動物園的猴子。教室是破的,孩子站著上課,70多個孩子全由代課老師王文福一個人帶。我就覺得很震撼。
新京報:是艱苦的條件讓你震撼?
張平宜:這觸痛了我,在這麽多的麻風村落面前,我感到很無力。面對一張張無辜的小臉蛋,我覺得麻風子女的救援教育工作如果沒有開始,他們永遠沒有機會受教育,永遠無法走出麻風村。我估計了自己的能力,決定放下一切虛名,重新爲這些孩子打造一座小學。
新京報:你決定爲這些孩子做點什麽了。
張平宜:是啊。麻風病人可憐,他們的孩子更可憐。他們生活在最偏遠的角落。我以記者的身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既然看到了,我不忍心不管。
“人道救援不應分地域”
[旁白]在採訪麻風村的過程中,已經有兩個小孩的張平宜被喚起了“奉獻者”的使命感,放棄了記者職業,走上社會工作的道路。張平宜期待複製“大營盤小學”經驗,造福更多麻風小孩。
新京報:你當時只是一個記者,你覺得有能力資助他們嗎?
張平宜:僅憑我一人的力量肯定不行的,回到臺灣後,依託報社,我就發起募捐。後來一想,我不可能一邊做記者,一邊搞募捐,所以乾脆辭職,專職做好募捐。爲了跟政府和社會溝通便利,2003年,我跟一幫朋友決定成立中華希望之翼服務協會。
新京報:就這麽輕易的辭職了?
張平宜:其實,放棄記者職業,也有內心掙扎的過程。但想想在記者行業上,我已經有了交待,做的新聞專題也曾獲過大獎。而且我相信記者的經驗,能幫助我做好NGO的工作。這個過程中,朋友的支援給了我很大的信心。我跟朋友們講,孩子沒有選擇父母的權利,如果他們一輩子出不了麻風村,那是個悲劇。一個人有起碼的生命尊嚴,老人會死去,可孩子還需回歸社會,這終成問題。
朋友們都感動了,他們都志願加入進來,出錢出力。我們需要給予這樣一個機會,不至於孩子長大後,成爲國家的負擔。
新京報:也就是說,你專門成立了資助麻風村小學的NGO組織,能否簡單介紹一下你們的組織?
張平宜:2003年成立希望之翼後,就一直開辦志工營,義務到大營盤小學開展捐助、支教工作,其中有成都、西昌和臺灣的志願者。對於這樣一件事,我想首先這是人的事情。希望之翼協會堅信,人道救援不應分地域,因此,我們一直歡迎各界能伸出援手,協助這些孩子。我們深信,愛裏沒有懼怕,愛可以洗去烙印。我們願以大營盤爲首要目標,乘著希望的翅膀,發揮人道精神,爲這群一般人看不見,隱匿在麻風村的孩子們,點燃一盞溫暖的小燈,照亮他們。
“我來大營盤,就是玩真的”
[旁白]張平宜終於湊足了第一批經費,將兩間破教室擴建爲四間牢固的校舍,還增加了活動室、操場、廚房、宿舍和校醫室,儼然是一所小規模的學校。問題來了,這所學校沒水、沒電、沒正式老師,“我足足等了一年,還得經常去催促地方政府,才終於等到一個老師。”
新京報:當你決定爲大營盤小學做點什麽的時候,你最大的困難是什麽?
張平宜:地方政府的理解和支援。通電、通水、修路,這些都碰到了麻煩,都需要政府的支援。讓麻風村的人遷到山下居住似乎行不通,那只能就地發展,但沒有水電怎麽行。雖然河流從山下流過,可水提不上來,硬體建設需要政府支援。不過情況在好轉,今年畢業典禮,來了兩個副州長。
新京報:你選擇的是一條漫長的道路,爲什麽不捐點款、造點樓就走人?
張平宜:呵呵,可我偏偏沒有,可能這也是地方政府對我既愛又煩的緣故。我不是天生的慈善家或者天生博愛,我只是希望大營盤小學是一個真正的希望。在大營盤,孩子們雖然被忽略了很久,但他們的人格是正常的,可塑的潛力是巨大的。我需要這些孩子懂得自己通過努力,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我來大營盤,就是玩真的。
新京報:從臺灣跑到四川,來來回回幾十次,你家人不反對?
張平宜:已經來回20多次,一年至少來4次。家人都很支援,丈夫是個醫生,現在全家都靠其收入。有時孩子也會跟自己一起來。
新京報:你幾次落淚,是什麽讓你委屈?
張平宜:有時不被地方理解。有時也爲孩子不聽話難受。這個就不多提了。
新京報:有時也因爲孩子感到委屈?
張平宜:有時對孩子也不滿,這給他們無比壓力,也有無比的期許。因爲一旦第一批孩子成功了,其他孩子就有榜樣可以依靠。真不知道這些孩子碰到我是運氣還是倒楣。
“希望培養出愛心種子”
[旁白]張平宜說,大營盤小學不僅給麻風村人“輸血”,更讓他們自身學會“造血”。爲了實現她的目標,學校制定了嚴格的準則,譬如,六年級學生一律得住校學習。爲了確保學生專心學習,張平宜要求學校請來家長溝通,最後制定了禁止在校生論及婚嫁的條款。
新京報:你說要建一個希望學園,在那裏,“只要耕耘,就有收穫。沒有自私,只有愛與分享。沒有歧視,只有快樂與希望。”是不是有點理想化了?你覺得這些孩子將來能適應社會嗎?
張平宜:希望學園培養的就是希望和愛心種子,希望孩子們將來成爲一個能給予他人機會、施予愛心的人。
其實,這也是我的一個目標吧。不管目標能不能達到,至少在過程中,需要教給學生一些東西。我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我天生在做夢,但我一直在努力啊,而且一心一意來做這件事,不然就不會辭職了。
新京報:孩子們是不是成了你實現自己理想的物件?
張平宜:應該說,這是我跟孩子們的一個共同的目標吧。我知道,一些理想化的東西加在孩子身上,會對他們形成一種壓力,但他們一旦踏入社會,會碰到更嚴峻的壓力。
其實,我現在只是讓他們快一點過渡到文明社會中來。
新京報:那種理想化的狀態是不是有烏托邦的感覺,孩子們踏上社會,現實跟學校的教育形成落差,反而回來責備你的希望小學?
張平宜:世間最珍貴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人性的某些方面不是教育能克服的。社會對他們的考驗是嚴格的,孩子需要勇敢地接受。
我就跟他們講,不要回避自己流著麻風病人血液的事實,如果你把它當成內心的傷疤,一旦戳了它,你必然是無法承受的。
新京報:你把城市文明一下子帶到隔絕了四十多年的村莊,你覺得他們能接受嗎?
張平宜:你可以說我有點急,但他們隔絕太久了。
新京報:你制定嚴格的準則,有些是跟當地傳統相悖的,在這方面,你是不是對學生有點苛刻?顯得有點霸道?
張平宜:我尊重傳統,但首先他們也得懂得文明後,才知道更加尊重傳統。有些陋習,是需要逐步改變的。會不會對他們來說太快呢,我相信孩子們的潛力是無窮的。從沒有章法到有了規矩,有時會顯得有點霸道,但我也給他們選擇的機會,你總不能17歲就結婚生子吧。一家七八個孩子,總有幾個不讀書,我也沒有強迫他們必須來讀書。他們有選擇的權利。
“我要繼續做下去”
[旁白]有朋友問張平宜,懷不懷念以前與友人一起喝下午茶、逛街的“好日子”(goodolddays)?她說,怎麽不懷念呢?但想到還有那麽多事要做,就省了吧!
新京報:你辭去工作,專職大營盤小學的資助工作,你爲這個小學付出了很多,歡笑過,流淚過,有沒有想過得到回報?
張平宜:千萬不要認爲我犧牲了什麽,因爲我跟孩子在一起時,通常玩得很瘋、很快樂。我有心靈的回報,這是最讓人滿足的回報。我可以不逛商場,但看著孩子們在長大,真誠的笑容堆滿臉蛋,真的感到很開心。有時在學校醒來,知道當天有電有水,我也很快樂,那是最單純的快樂。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新京報:這幾年是什麽支撐著你一路走過來?
張平宜:談不上什麽信念。可能是幹記者的緣故,每做一件事情,碰到困難,都想著一定要克服它。我是個感情豐富、固執的人,我有一群很好的朋友,我給孩子們機會,朋友給我這個機會。大家一起去義賣募捐,真的感覺很開心。我要繼續做下去,直到這群孩子能光明正大地進入社會爲止。
新京報:將來有一天,大營盤成爲一座希望學園,你會不會繼續下一個夢想?
張平宜:可能會寫點回憶錄什麽的吧。
新京報:你說要等希望學園步入正規後,會讓政府接管,你會不會後悔?
張平宜:不會。到時,我也不會有現在這麽多的壓力。
新京報:今年有16個孩子畢業,給孩子們有什麽寄語?
張平宜:第一批畢業生年紀最小的十三歲,最大的二十三歲,是三個孩子的爹,有新婚的、有訂親的、有兄妹檔、姐妹檔,還有兩位遠從他鄉跨縣求學的學子。
十六個畢業生,求學之路漫長坎坷,在他們超齡的背後,有歷史悲劇、疾病烙印、社會歧視和種種現實的殘酷。在今年畢業典禮上,我帶著這幾個孩子一起唱“感恩的心”,我希望他們勇敢,“放心去飛”。我告訴孩子們,出了這個村子,要“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大營盤是你的家,有什麽委屈,回來哭,這裏有很多兩岸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