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視國際》北京中央一台 ─ [新聞調查] 大營盤小學
2005/05/12

資料來源: http://www.cctv.com/news/science/20050512/102749.shtml

記者:柴靜 / 解說:敬一丹

演播室:在油菜花開的三月,我們去四川涼山深處的一個村莊,這個村莊叫大營盤。1959年這裡是一個麻風病康復村,四十多年來這裡的麻風病人基本治癒,傳染的危險也被控制了,然而,人們呢還是習慣的叫它麻風病村。當年的麻風病人結婚、生子,他們的第二代、第三代正在長大,小村變成了大村,村裡正在長大的孩子怎麼生活,他們受到怎樣的教育,誰在影響他們,他們的眼睛能不能望見大山外面的世界,他們又有怎樣的願望呢?

 
  解說:走入大營盤村,給我們的第一印象是這裡很安靜,很少有外人來。
 
  記者:剛放學回來?
 
  村民:是。
 
  記者:這麼小小的,哥哥?誰是哥哥?他是你哥哥?
 
  村民:對。
 
  記者:你們家有幾個在這個學校上學的
 
  村民:還有一個。
 
  記者:除了你。這個弟弟。還有一個誰呀?
 
  村民:還有是一個讀二年級的。
 
  記者:你們家一家有三個學生在這個學校?
 
  村民:對。
 
  記者:是嗎 ?
 
  村民:是。
 
  記者:你爸爸媽媽認字嗎
 
  村民:不認字。
 
  記者:你爸爸媽媽上過學嗎?
 
  村民:沒有。
 
  記者:都沒有上過?嗯,我再問問你。你媽媽上過學嗎?
 
  村民:沒有。
 
  記者:爸爸呢?
 
  村民:沒有。
 
  記者:你爸爸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村民:會。
 
  記者:會呀,他上過多長時間的學啊?
 
  村民:不太清楚。
 
  記者:這是弟弟妹妹呀?
 
  村民:妹妹。
 
  記者:你有幾個妹妹
 
  村民:兩個。
 
  記者:她是小的還是大的?
 
  村民:最小的。
 
  記者:你都是兩個妹妹的小姐姐啦?
 
  村民:是。
 
  記者:你回家還要管她們?
 
  村民:管。
 
  記者:你看你自己,漂漂亮亮的,乾乾淨淨的,怎麼不給你妹妹洗洗臉呀?我們去你家好嗎?我們去你家看看你那個妹妹,好不好?好,你領著小妹妹。你們願意一塊兒去嗎?
 
  村民:願意。
 
  記者:走。領著她吧,你還抱著她呀?
 
  記者:這個是你最小的孩子
 
  村民:是。
 
  記者:她是最大的
 
  村民:是的。
 
  記者:還有誰?他也是?她說還有一個弟弟是吧?村民:還有兩個。
 
  記者:您今年多少歲呀?
 
  村民:我35了。
 
  記者:35歲,五個孩子?
 
  村民:對。
 
  記者: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上學
 
  村民:只有她一個人上學。
 
  記者:我再問你,您小時候上過學嗎?
 
  村民:沒有。
 
  記者:你媽媽會說一點漢語嗎?
 
  村民:不會。 你說的這些她不懂。
 
  記者:你們上過學的孩子就可以給她當翻譯了是吧?
 
  村民:是。
 
  記者:我再問你,你小的時候怎麼沒有上學?
 
  村民:她們跟我們一樣大的時候,沒有這些學校、老師。
 
  記者:她的爸爸?這就是她爸爸吧?
 
  村民:不是,不是。
 
  記者:對不起,我瞎說。這是誰呀?
 
  村民:這是她的老公。
 
  記者:那就是,我說是她爸爸吧?
 
  村民:就是她爸爸。
 
  記者:你就是她爸爸呀,你女兒很漂亮呀。
 
  村民:不漂亮。
 
  記者:你上過學嗎?
 
  村民:沒有。我們從小就沒有學校,我們都沒有讀過書。
 
  記者:你們小的時候,村裡不是也有學校了嗎?
 
  村民:沒有,沒有學校,沒有去讀過書。寫不了名字,認不了字,不方便,到哪兒去都不方便。
 
  記者:你們家現在如果要辦什麼事,需要家裡簽字,誰來簽?
 
  村民:哪個識字哪個來簽。
 
  記者:在她上學以前你們家沒有識字的人?
 
  村民:沒有。
 
  記者:如果萬一有個什麼事,需要你們家的人簽字
 
  村民:她簽字她簽得了。
 
  記者:現在她來簽。
 
  村民:嗯,她簽得了。
 
  記者:現在你能代表你們家了?
 
  村民:是我試過。
 
  解說:大營盤村裡居住的都是彝族,目前在小學裡念書的孩子大都是麻風病人的第三代。我們發現村裡最引人注目的建築是小學校,那麼這所小學什麼時候建立的?它給學生、給家長、給這個村子帶來了什麼樣的變化呢?
 
  解說:據越西縣誌記載,麻風病俗稱"癩子",在境內流行歷史久遠。1959年1月越西縣根據"積極防治,控制傳染"和"就地發現,就地隔離,集中管理"的方針,在新民公社高橋堡建立康復村,對全縣麻風病人實行隔離集中治療。今天康復村已經解除隔離成為大營盤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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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說:小學一年級的王文福老師是這所學校創辦初期來的,當初由於人們對麻風病的恐懼,沒有公辦老師願意來這兒教書,初中畢業的王文福以代課老師的身份來到了這裡。
 
  記者:你怎麼會去到這個"麻風村"去當老師呢?
 
  王文福:安排誰誰都覺得,在那個"麻風村"病人的地方,大家在思想裡面有一點怕,沒有人去,原來是有一個教師,剛剛建立的時候有一個教師,他第一年86年去,1987年我去趕集碰到這個教辦主任,他就問我你敢不敢到這個麻風病村去教書,當時我很高興,我說可以我就答應,他說你如果去工資是很低,但是挨你家很近,我說可以,當時我是答應可以,我回家了就跟我父親講,我說怕不怕,他說不要怕,一個他說你只要自己沒有傷口,你的皮膚出血跟他的皮膚出血之間怕容易血液傳染,其他他說你不要怕,這樣講我就下了決心就到那裡去上課。
 
  解說:當年康復村醫院的院長戴崇理,也曾經參與了大營盤小學的籌建。
 
  記者:您對這個村子這麼熟悉,也應該說看著這所學校建起來的。
 
  戴崇理:是。
 
  記者:當時是什麼情況?
 
  戴崇理:我們縣上四大班子領導每年"麻風節"的時候,都要到麻風病村來慰問麻風病人,我們縣由於病人多,計劃生育也不好開展,所以病人子女也多。當時鑒於這種情況,病人治好了他們的子女怎麼辦?首先要有文化,縣上的領導就積極地籌備了,準備在這兒建所學校。這樣就把這個學校建立起來了,也是全省第一所"麻風村"學校。
 
  解說:1986年大營盤小學建立,當時全校只有兩間教室,70多名學生。1987年王文福來到這個學校,先前去的老師不久後離開,王文福獨自一人在學校堅持了十幾年。
 
  解說:王老師到大營盤小學時,村民馬什坡正好是當時大營盤村的村長。
 
  馬什坡:到這個地方來,老師換了起碼三四個,三四個都來了馬上就跑掉,工資又少,我們這個地方別人嫌我們。
 
  記者:就留不住老師。馬什坡:不是這個王老師,我們這個學校早就沒有了。
 
  記者:那時候孩子們最喜歡上的課是什麼課?
 
  王文福:音樂跟體育,(到)教辦要一個籃球來,我們到山上砍松樹,松樹幹如像這樣的根杆,我把它豎起來,在我家裡邊拿的樓板,像這麼寬我把它製成籃球架子。所以這樣跟著玩,大家就好像對我也很好。那個籃球,我怕他們弄爛,我每天都把它拎下來。可能高橋(村)的人,或者上邊("麻風村")的人,看到都是說,王老師你怎麼把籃球提下來,你就放在上面,我說放在上面怕弄壞了,所以說拿下來,他們很多都說我打一下我打一下,我說不行
 
  記者:那時候籃球,就是全校最貴重的東西了。
 
  王文福:對。
 
  記者:那個時候你會帶孩子們出去玩嗎?
 
  王文福:對。我記得有一次是,他們叫我王老師,我們從來沒有看到過火車,能不能夠帶我們去看火車。當時我一時興奮,我說可以,當時我是答應了,我到家裡面,我說我明天帶他們到鐵西火車站去看火車,當時我父親說太遠了,不能去,怕出事,怕跌倒。後來第二天我去上課跟他們說,不行太遠了,他們說不行王老師說話不算數,就是說王老師說話不算話,我想到學生們的心情,沒辦法我說可以,但我說大一點的同學去,小一點的就不能去。
 
  解說:依夥布都是王老師教過的第一批讀到四年級的學生,今天,說到當年王老師帶他們看火車的情景,他還歷歷在目。
 
  依夥布都:我還記得很清楚,火車上載的就是洋蔥。
 
  記者:你還能看得見火車上拉的什麼東西呀?
 
  依夥布都:嗯。
 
  記者:你當時看什麼東西讓你興奮?
 
  依夥布都:我覺得火車頭像牛的那個角。
 
  記者:是嗎?
 
  依夥布都:我覺得很特別,真是從來都沒有接觸過火車。
 
  記者:你們同學聽見火車頭一動一叫的時候?
 
  依夥布都:都後退了,不是在坎上嗎?火車一叫的時候都後退了,這樣一下子撲在後面他們都說,為什麼看見在公路上的汽車是輪胎,怎麼火車是一個鐵滾子他們說,怎麼會只一個頭這麼長的火車怎麼會轉起來,當時那些學生都說,科學真是太發達了,你看只有一個頭,能裝這麼多這麼長的火車。
 
  記者:想像過沒有?會沿著鐵軌走很遠很遠。
 
  依夥布都:也想過,我想什麼時候能坐上火車走它一圈,然後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大,去看一下是怎麼回事。解說:王老師教過的第一批學生現在大多數都已結婚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當年因為家裡貧困需要勞力,他們讀到三四年級就回家種地了。
 
  記者:跟王老師上學上了幾年?
 
  村民:四年吧。
 
  記者:後來就不上了?
 
  村民:嗯。
 
  記者:還有誰是王老師的學生?你也是吧,王老師教過你是吧?
 
  村民:教,教打籃球唱歌表演跳舞,然後摔跤,跑步比賽,哪個都好玩得很?
 
  記者:你現在還記得王老師教你們唱什麼歌嗎?
 
  村民:記得
 
  記者:唱什麼呀?
 
  村民:他教我們小鳥在前面帶路。
 
  記者:你唱一唱。
 
  村民:小鳥在前面帶路,風呀吹向我們。到現在都記不好,時間太長了記不好了。我們像春天一樣,來到花園裡來到草地上,鮮豔的紅領巾,美麗的衣裳像許多花兒開放。唱啊跳啊跳啊,跳啊跳啊跳啊,親愛的少先隊員,和我們一起過呀過著快樂的節日。
 
  解說:麻風病是由麻風桿菌引起的一種慢性傳染病,主要侵犯人體的皮膚和神經,患者大多眉毛脫落,鼻陷,指趾殘缺。目前麻風病已經成為一種可以治癒的傳染病
 
  記者:其實現在很多人也還不是特別清楚就是這個病,到底是通過什麼管道傳染的?
 
  戴崇理:這個病是通過飛沫傳播,還有未經治療的多菌性病人,它有破潰的傷口皮膚破潰了以後,就容易麻風桿菌出來,感染的地方要和對方密切接觸,如果對方抵抗力弱的時候也可能發病,如果抵抗力強也可以不發病。
 
  記者:到現在已經這麼多年了現在這些人口裡邊,有多少人還能算作是麻風病人的?
 
  戴崇理:現在村裡只有34名病人。記者:那麼這34名是什麼狀況呢?他還具有傳染性嗎?
 
  戴崇理:經過治療以後就沒有傳染性了。
 
  記者:那就是說走進這個村子,一千多個人都沒有傳染性。
 
  戴崇理:都基本上病人都失去傳染性了
 
  解說: 由於人們對麻風病的偏見和不瞭解,村民的生活長期與外界隔離。老一輩的麻風病人不能走出村裡,而他們的第二代、第三代子女卻不安於守在村裡,他們想走出去,可並不容易被外界接納。
 
  記者:你帶這個孩子出去的時候,有沒有碰到過人家以那麼一種眼光看這些孩子們?
 
  王文福:有,我們課桌不夠了,我給教辦去要,教辦就給我們調一些桌子,調一些桌子都是舊的,沒有新的,我們到華陽(小學)去搬,剛到校門口他們就下課了,那些娃娃就說王老師帶著麻風娃兒來了。麻風娃兒來了麻風娃兒來了,我說哪個再罵他們我就打哪個。我說過去,誰叫你們這樣喊了,這樣我把(他們)趕走了。他們幾個就覺得心裡難受,那麼就跑到旁邊去躲起,躲起來就說,王老師你去把桌子搬出來,我們搬我們不進去。
 
  依夥布都:王老師把課桌搬出校門來,讓我們再把它搬回來了,那天去真是心中比什麼都難受,因為處於我們這個村裡的人,不說想到外面去連這樣近的地方都歧視我們將來長大了還怎麼見人,心裡是這樣想。
 
  記者: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自己和外面的孩子不一樣?別人看你們的眼光不一樣?
 
  依夥布都:也就是從那天搬桌子起,不然的話,平時我們也不怎麼出去的,從那天起,我覺得我們和別人是大不相同的,真是與眾不同,因為只要我們走出這個村,別人就會歧視我們,我覺得在這個世上,我們這種麻風病人的子女,是最見不得人的人,因為連很小的孩子都說我們,歧視我們。
 
  解說:外界的歧視給麻風病人的子女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雖然麻風病早已能夠治癒,但是父母得過麻風病所造成的悲劇一直延續到他們子女的身上,就連讀書、升學也會受到影響。
 
  依夥布都:我們這個村裡面讀書出來,也不能出去,只能小學畢業就不能再升校了。
 
  解說: 麻風病人的子女沒有繼續升學的希望,家長不得不讓子女輟學、幫著家裡種地,直到長大以後結婚生子。小學校裡流失的學生很多,而此時代課的王老師因為長期沒能轉正,靠每個月56.5元的工資難以維持生活。
 
  王文福:最嚴重的一次是我女兒,三個女兒都已經在讀書,報名了就這兒去借,那兒去借,借點兒來實在沒有辦法,喂有豬就把豬賣了給人家,沒有喂豬只有剝點包穀去賣,付這個學費,就是一年推一年,一年推一年。家庭裡面的妻子有病,她有偏頭風還是啥子,另外一個學費欠著,所以這樣子就乾脆把大女兒叫回來,因為她大了,對家庭裡面幫得上忙。
 
  記者:當時她幾年級?
 
  王文福:她是五年級去報六年級的時候,叫她回家來。
 
  記者:一個當老師的人,自己的孩子輟學了,你跟孩子也是很難開口的。
 
  王文福:是啊。
 
  解說:王老師每個月不到56.5元的代課費實在無力支付孩子的學費、維持家庭的日常開消,這時一個遠房親戚要他出去打工,每月可以掙得700多元。
 
  王文福:那一次真的我就下了決心,準備就走了,但是當時是沒有路費,過後也是教辦,教辦把我留下。
 
  記者:學生知道你想走的念頭嗎?
 
  王文福:知道知道。
 
  記者:學生怎麼說?
 
  王文福:學生就說王老師你不要走,你走了沒有人來教我們,可能學生回家去說,可能給他們家長說這個事,可能王老師要走了,那麼學生家長真的就很多人,碰到我都問我,王老師你要到外面打工,我說想去外面打工,你不能走,你有啥子困難,你只要跟我們說,我們能夠幫你的就幫你,所以這樣子,家長和學生聽我的事都很急,雖然說這樣講,。我心裡面也感動了。
 
  解說:聽說王老師要走,許多學生和家長都想辦法幫助王老師,他們給王老師家打豬草、種地、掰玉米,希望留住他們惟一的老師。
 
  記者:你們為什麼願意幫王老師呢當時?
 
  村民:當時王老師關心我們這些學生,王老師的工資一個月是60元,60元的工資煙錢都不夠,他們又關心我們,我們也關心王老師,大家就幫忙。
 
  解說:正在學生和家長挽留王老師的時候,一個慈善資助者走進了大山、走進了大營盤小學。她的到來能不能改變王老師外出打工的想法?大營盤小學將面臨怎樣的改變呢?
 
  解說:2001年這位叫張平宜的慈善資助者從臺灣走進了大營盤小學,是她幫助王老師解決了一些實際的生活困難,最終把王老師留了下來。記者:當時張小姐是怎麼挽留你的?
 
  王文福:她就說普通話,王老師你在這兒幹多少年了?當時我說十幾年了,她說你這個學校重新蓋一個你高不高興?我說挺高興,當時教辦跟他們交談,準備把這個學校維修一下,2001年她又過來,跟政府教育局協商把這個學校擴建修大,這樣我聽到這個事情很高興,我就安下心來了。
 
  解說:從2001年開始,在張平宜的資助下,大營盤小學經過四年的時間建起了6間新的教室,以及配套的學生宿舍和食堂。
 
  記者:我看你跟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互相都特別熟悉,這是你第幾次到這兒來?
 
  張平宜:大概算了算有20次。
 
  記者:是什麼引著你到這兒來?
 
  張平宜:我常覺得這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因緣,那時候我還在當記者,只是因為我覺得,我對於這種比較社會邊緣的題材,我有點興趣。這樣一個機會我就來瞭解一下這邊"麻風村"的狀況,原來當初的時候我以為說我看到的,會像臺灣這樣的一個狀況,或者是大陸沿海的狀況,它是一個以老人為主的一個療養形態的,不管是村落也好,或者是一個醫院也好,當時我是抱著這樣一個想法,我想來看一下這邊麻風病人的情況如何?我萬萬沒有想到就是說,出乎我意料,我在這樣一個很偏僻的村落裡面,我看到除了一群畸殘的老人之外,我看到的是一群正要長大的小孩。我想知道就是說,到底在我所瞭解的"麻風村"裡面,有沒有任何一所學校可以讓小朋友讀書,後來我打聽到就是說,在涼山州裡面就越西縣有這麼一所小學,所以我當時聽說涼山州,惟一越西縣有這麼一所小學的時候,我是非常興奮的,所以我就趕快來了。
 
  記者:你第一次走進這所學校的時候有幾位老師?
 
  張平宜:就是一個老師,就是王老師。
 
  記者:惟一的老師。
 
  張平宜:對。那時候很打動我,是因為王老師長著一張很典型我們中國人很誠懇的臉,很誠懇的那樣的一個臉,我就覺得這樣一個老師,他可以在這樣一個刻苦的環境之下,然後在那麼微薄的薪資之下,然後他可以這樣把這個學校堅持真的是不容易的。12年,那時候我來的時候他教了12年,當時王老師跟我講,說他教了那麼多年他都沒有一個畢業生,我覺得很好奇,因為他說孩子大概念到四年級五年級的時候,他教的學生就越來越少,因為孩子必須家裡要勞動,所以孩子就一個一個走掉了,然後他一個人也沒有辦法教兩個班級,所以他一直覺得很遺憾的是,他沒有辦法有一個孩子是從這個學校畢業的,我也覺得就是說,如果有可能的話,這個學校已經有了12年的堅持,如果我們能夠幫助他小小的一個希望,讓這個學校能夠比較正規地發展。
 
  記者:你和王老師溝通以後,你覺得是什麼使得你認定你可以和他一塊兒來做這個事情?張平宜:因為我知道臺灣的麻風病人也走過這樣一個社會歧視的過程,整個就是說要幫助他們跟社會做一個正面的接觸,或者做一個溫暖的接觸,其實並不那麼容易的。我就跟王老師講,王老師如果有可能,我願意大家來資助這個學校,然後讓這個學校有一個比較正規性的發展,因為我覺得這些孩子需要有個力量,這個力量就是說我們幫助他在跟正常的社會之間,我們架一條路,讓他跨越過來。
 
  解說:張平宜回到臺灣後四處募捐繼續資助大營盤小學的建設。隨著學校的擴大,張平宜成立了中華希望之翼服務協會,讓一些有善心的人共同來做這件事。
 
  記者:今年有多大歲數了
 
  村民:54了。
 
  記者:54歲呀。
 
  村民:嗯。
 
  記者:這是你家呀?
 
  村民:嗯。
 
  記者:你有孩子嗎?
 
  村民:我有兩個小孩。
 
  記者:那您的孩子在哪兒上學呀?
 
  村民:在這個學校上學。
 
  記者:你的孩子就在這個學校上學啊?
 
  村民:對。
 
  記者:你孩子身體好嗎?
 
  村民:好,身體好。
 
  記者:你每天坐在這兒都能看到這個學校?
 
  村民:看得到,只是我看的是霧氣,看不明,看不清。
 
  記者:孩子會從學校跑過來看你嗎?
 
  村民: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記者:你願意讓你的孩子上多少年學?
 
  村民:我希望一輩子學習,他一直學到高中。
 
  記者:一直學習到高中。
 
  村民:現在張阿姨培養他們,我們很高興的,她照顧我們,培養我們子孫後代的孩子,我們高興得很。
 
  張平宜:我覺得人類其實基本上是很善良的,大家都願意給尤其是孩子一個希望,真的,因為我們有開所謂叫做兩岸的一個志工(志願工作者)的生活體驗營,每一年暑假我們都會有朋友過來,像我們連續兩年,都有四川研究所的學生,還有大學的教授,還有我們臺灣的一些大學生,就一起過來,大家真的就在學校裡面跟小朋友一起生活,可能教他們美術,教音樂,有時候我們教他們美勞,跟小朋友在一起,實際上就是做這樣服務的工作。
 
  解說:文明的薰陶使得孩子們打開了對美好事物的想像空間,同時他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一些生活習慣也在慢慢地發生著改變。
 
  記者:你們家是八口人。
 
  村民:是。
 
  記者:那這兩個牙刷是誰用的?
 
  村民:是我爸爸我們兩個。
 
  記者:只有你和你爸爸用嗎?
 
  村民:是。
 
  記者:別人不刷牙?
 
  村民:不刷。
 
  記者: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刷牙的?
 
  村民:早上。
 
  記者:你是從幾歲開始刷牙的?
 
  村民:十歲。
 
  記者:是上學以後嗎?
 
  村民:是。
 
  解說: 通過走訪幾位同學家,我們瞭解到大營盤村是一個貧窮的村,村民除了靠種地解決溫飽外,沒有額外的收入。日常生活中,很多村民家都是人畜合居,沒有良好的衛生習慣,沒有上學的孩子往往都不洗臉,只有上了學的孩子才開始洗臉和講究個人衛生。
 
  解說:由於入學時間比較晚,大營盤小學的孩子一般年齡偏大。引起我們好奇的是,王老師曾經教過的第一屆學生依夥布都和毛木機仍然在六年級讀書,他倆都已20多歲,據說布都和木機曾得到張平宜的資助去青島打過工。
 
  記者:你是什麼時候去青島打工的?
 
  毛木機:青島是2003年,就是前年吧。
 
  記者:多長時間?
 
  毛木機:11個月。
 
  記者:在那兒做什麼呢?
 
  毛木機:做健身器材。
 
  記者:那挺好的吧?
 
  毛木機:挺好的。
 
  記者:那怎麼回來了呢?
 
  毛木機:當時在那兒說是,我們倆文化程度有點低,另外也沒有身份證,所以張阿姨就讓我們倆回來再繼續念書,最好是在今年拿到畢業證和身份證再回去。
 
  記者:你一直就沒有身份證嗎?
 
  毛木機:沒有。
 
  記者:和你一樣的村裡的年輕人有嗎?
 
  毛木機:都沒有。
 
  記者:你媳婦有嗎?
 
  毛木機:沒有。
 
  記者:父母呢?
 
  毛木機:父母也沒有。
 
  依夥布都:到現在為止,連一個居民身份證都沒有,你想踏入社會是不可能的事情。
 
  記者:你們平常出村子嗎?出去玩嗎?
 
  村民:我沒有出去過,我們沒有帶身份證太危險了。
 
  村民:到外面去打工、做生意的時候有一點不方便,沒有身份證。
 
  記者:你出去過嗎?
 
  村民:出去過,就是沒有身份證太難走了。
 
  記者:你去過哪兒?
 
  村民:我去的地方很多了。
 
  記者:那你沒有身份證你怎麼去?
 
  村民:別人的身份證你借著走。
 
  記者:借一個身份證走。
 
  村民:嗯,我們這兒的居民戶口本沒有,什麼都沒有。
 
  解說:我們在採訪期間正碰上毛木機結婚,木機的媳婦原來也是大營盤小學四年級的學生。村裡的長期封閉的狀態使得男婚女嫁都只能在本村挑選物件。
 
  記者:在村裡的年輕人中間,有沒有和外村的人有結婚的?
 
  毛木機:沒有。
 
  記者:一個這樣的都沒有嗎?
 
  毛木機:沒有。因為你看得起別人,別人也絕對不可能看得起你,就是外村的那些人。
 
  記者:結了婚了不耽誤你上學嗎?
 
  毛木機:我想不會耽誤吧。
 
  記者:要結呢,你還可以仍然到學校去上學。毛木機:我還是要上學
 
  解說:隨著小學規模的逐漸擴大,上級教育主管部門派來了8名公辦老師充實學校的教學,學校的管理也由新校長來負責。
 
  記者:現在咱們在校的學生一共有多少?
 
  羅桂平:131個。
 
  記者:那麼對這些學生有沒有定期地體檢?
 
  羅桂平:做了。每年一次,就這個月3月5號的時候,我們就給他們進行了一次全方位的體檢。
 
  記者:最新的這一次體檢的結果怎麼樣?
 
  羅桂平:我們學校裡面沒有一個人帶有這種麻風桿菌。
 
  解說:學校辦學條件越來越好,孩子們念書的積極性也越來越高,學校已不能滿足所有適齡兒童的入學要求,就連學校的學前班也引來這麼多孩子。
 
  學前班學生:金鉤鉤,銀鉤鉤,我們都是好朋友。
 
  解說:當夜幕降臨的時候,小學校裡成人夜校班又開課了。我們看到王老師的大女兒翠蘭白天在學校食堂幫廚,晚上給夜校班的大同學上課。
 
  記者:看你這個小老師挺厲害的吧?
 
  翠蘭:不會呀。
 
  記者:他們都挺怕你的吧?
 
  翠蘭:不會。
 
  記者:你們都成年人了,還都比她大?
 
  成人班學生:是的。
 
  記者:怎麼願意到這兒來學習呢?為什麼想到這個學校裡來學習?
 
  成人班學生:我們高高興興來這兒上學。
 
  記者:高興來上學,為什麼想來上學?
 
  成人班學生:因為我們是文盲,我們以前沒有讀過書,我們現在歲數大了年齡大了,但是我們想還是識一點字好,不識字我們不可能出去打工,比方說到銀行裡面去取一點錢,還得簽字,我們都不會,所以我們想還是讀一點書好,所以我們繼續念。
 
  解說:大營盤小學從1986年建校至今還沒有畢業生,今年將有14名學生畢業。
 
  記者:還有幾個月畢業了?
 
  學生:還有兩個多月吧,有三個月差不多。
 
  記者:完了準備上中學嗎?
 
  學生:如果能的話,我希望能上中學。
 
  記者:你說如果能的話是什麼意思?
 
  學生:我怕沒有這個機會,如果有的話我一定會珍惜的。
 
  記者:你怕為什麼沒有這樣的機會?
 
  學生:只怕他們不讓我們,我們到那裡去,怕他們會不想在那裡學了,這樣會影響很不好的,這樣如果我們只去幾個,他們走的更多,那就真的不好了。
 
  記者:我沒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你走進去了以後別人走開?
 
  學生:對。
 
  記者:我聽說這個學校建校18年來,今年還是第一年有畢業生?
 
  羅德霖:對的,原來學生只能讀到三年級,三年級以上,應該就是說(教學)點小的學生,三年級以上就到鄉中心校,但是這個地方的學生麻風病人的孩子走不出去,那就基本上出了點校就輟學,就回家了。
 
  記者:你覺得他們能夠順利地進入中學嗎?
 
  羅德霖:能。這個問題,去年我們就這個問題專門做了工作,而且新民教辦主任,我們已經交換了意見,無論大營盤有多少學生,能進越西中學就進越西中學,不能進越西中學的全部進新民中學,全部要。
 
  解說:今年夏天大營盤小學將產生第一屆畢業生,張平宜徵求同學們的意見,準備到時候將會舉辦一個畢業典禮。
 
  張平宜:我相信畢業典禮那天我覺得我會哭得稀裡嘩啦的,因為我覺得這些學生,我進來的時候他們是小學三年級,二年級是二年級,我等於是看著他們一年一年這樣,所以我等於看著他們走了四年路。那天我跟小孩子講,跟我們六年級學生講,因為我們學校開放寄宿制六年級一律住校,那就等於住進了這個大家庭裡面,我常跟他講說,這個學校跟其他不一樣的地方是它是一個家,所以你們都是一家人,我說再過半學期你們就要畢業了,我們的學生一聽眼淚都掉下來了,他們捨不得離開這裡,其實坦白說畢業典禮我會很感慨,是因為我也覺得我捨不得他們畢業,我好害怕,害怕他們出去之後,他們走到另外一個接受一個考驗的時候,他是不是足夠的堅強來面對這個社會給他們的考驗。
 
  依夥布都:我的願望,我的願望就是我能夠走出這個"麻風村"就心滿意足了,因為如果一直在這個村裡面下去的話,你沒什麼希望了,如果我能夠走出去的話下一代也有可能走出去了。
 
  演播室:現在渴望走出大山的依夥布都已經得到了大營盤村的第一個身份證,6月,大營盤小學將送出自己的第一批畢業生,新民中學正準備迎接來自大營盤小學的新同學,我們在這所學校採訪的過程中有了一個越來越清晰的感覺,這個鄉村小學不僅在傳播著知識更在傳播著愛,王老師、張平宜、還有後來的那些年輕的老師們用文明改變了孩子們,影響了這個大山角落裡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