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新民周刊》─ 夢在大營盤
2005/04/05

文/汪偉

   越西縣城離涼山彜族自治州的首府西昌市,車程3個半小時。沿途高山入雲,山風凜冽,盤山公路下臨深壑,山陰處尚見積雪。車離越西,經過一處河谷盆地,油菜花和梨花卻在競相怒放。在水泥公路和卵石路上交相行進,半小時後拐入一條村道,希望之翼協會的執行長張平宜指著山坡遠處,說:「看那裏,大營盤。」

   海拔1800米左右的大營盤,是越西縣的麻風村,也是一所小學的名字。好幾裏路外望得見學校的白色建築,醒目地立在麻風村的土牆黑瓦中間。

說夢

    一個孩子當衆說出夢想,總會贏得笑聲。

    大營盤的老師要學生說出自己的夢想時,情景也不例外。當警察、做醫生、報答父母,大營盤的孩子做著與其他地方孩子一樣的夢。張平宜卻常常把它們掛在嘴邊,逢人就說。

   張平宜也當衆講過自己的夢。還做了一段影片,放給聽夢的人看。影片的字幕說,「我的第一個夢,把大營盤變成正規小學,已經實現。」她請聽她講夢的人襄助自己的第二個夢:在大營盤打造一座希望學園。

   那是2004年,一個專門資助別人完成夢想的活動。張平宜第一個上臺說夢,打動了評委。獲得了活動最高額的170萬新臺幣資助。張平宜把一部分錢投進臺灣麻風病老人的大病醫療基金,帶著另一部分來到大營盤小學,規劃起她夢中的圖景來。

   白色的大營盤小學,紙上和電影裏的希望學園,這是現在的事了。2000年,張平宜想在涼山州找一個接受麻風病人子女的學校,幾番輾轉,來到大營盤時,大營盤小學只有四個年級,幾十名學生。唯一的代課老師王文福正準備下山打工。

   1986年建成的大營盤小學,直到2003年,才從四個年級的授課點,發展成六個年級的正規學校。有46年歷史的越西縣麻風村和有19年歷史的大營盤小學,到2005年,終於有一個班的孩子可望小學畢業。爲此,張平宜努力了4年,王文福則等待了18年。不曉得有多少隱藏在病痛的面孔、殘損的人生背後,無力表達因而不爲人知的夢,藏在大營盤的土牆背後。送張平宜的車到大營盤的時候,大營盤的孩子用流利的普通話喊「張阿姨」,路邊築房的大營盤村民,用生硬的漢語喊「張小姐」,然而,不是說夢的聲音。

王文福的夢

    王文福最大的夢是轉成公辦教師,將來能領得一份退休工資。

   涼山州教育局、台辦和疾控中心的官員,還有越西縣教育局的工作人員,都建議去看看麻風村裏的大營盤小學。大營盤小學面孔黝黑的代課老師王文福有一句口頭禪:「謝謝,謝謝,辛苦了」,把它送給每一個到大營盤來的人。

   涼山州17個麻風村唯一爲麻風病人子女辦的小學,會有學生畢業。王文福在兩間破爛不堪的教室裏唱獨角戲的時候,沒想到會有這一天。

   經歷了和學生語言不通面面相覷的尷尬,鬱悶時在凹凸不平的操場上拍打了無數次凹凸不平的籃球,跑了很多次不成功的「民轉公」,流了不少委屈的眼淚,萌生了不曉得幾次一去不回的念頭……王文福和大營盤小學的轉機,出現在2001年。張平宜來大營盤,和他商量重建大營盤小學。即使是那個時候,每個月拿56.5元工資的王文福也沒有想到,有一天能看到大營盤小學的學生畢業。

   2002年,大營盤建了新教室;後來又新來了校長和老師,添了學生和兩層樓的宿舍。今天的大營盤,超過了王文福夢想的邊際。張平宜在大營盤小學的廚房裏規劃大營盤的將來,王文福只對他認爲不可能的地方發表意見。他從教育局領到的工資,仍然是56.5元,希望之翼幫他加到每月500元,希望他能留在大營盤。2005年,大營盤要在學校周圍買一片地,村民們大年初一就來給王文福拜年。王文福覺出,這留守的重責,既是張平宜交給他的夢,也是一個苦澀的包袱。

   實際上,除了大營盤,王文福也無處可去。妻子和大女兒翠蘭在學校幫廚,二女兒今年從冕寧師範學校畢業,要回大營盤教書,三兒女飛躍正在念中學。王文福的老房已經搖搖欲墜,他的家已經搬進了大營盤。王家成了第一個搬進麻風村的健康家庭。

張平宜的夢

   2005年新學期開學,大營盤小學少了8名學生。15個2004年8月從金陽縣來跨縣就讀的學生,只有8個回到了他們在大營盤的宿舍,少掉了7個;一個大營盤的孩子寒假時摔下了山崖,再沒能回到她的教室。

   摔死的孩子原本上二年級,張平宜還叫不出她的名字來。三年級以上的孩子每天中午在學校裏吃飯,一、二年級的孩子只是在課間發放飯,這是張平宜的安排,原因是學校的食堂太小。現在成了無休止的遺憾。

  「她連學校的一口飯都沒有吃到」,張平宜的眼淚流下來,「這麽多錢都花了,我堅持這麽一點事情幹什麽?」

   然而,大營盤小學的新教室,新食堂,新宿舍,甚至新廁所,都多少得益于張平宜「堅持」按部就班、精打細算。1999年第一次到涼山,2000年發現大營盤。2001年辭掉工作,專心募款,到2003年創辦「中華希望之翼服務協會」,爲麻風村提供醫療和教育服務。這個不會算賬、不會做生意、不會做家務、不會買衣服、也不會照顧孩子,原來只會做記者的女人,一切都要硬起頭皮和心腸,人到中年,從頭做起。

   一切如此無端。張平宜不能解釋其間的緣由。

   「我是一個母親,看到麻風村裏的那些孩子,做不到轉頭離去。」出生、成長、成婚,又有新的孩子出生,一條看不見的線似乎圈著這些被命運詛咒然而無辜的臉,張平宜卻要想,他們只不過恰好生在了麻風村。「我要給他們一個機會。」

   看不到盡頭的「機會」讓張平宜常常「抓狂」:下輩子什麽都不做,只要做個有錢人。

   可惜她不是。大營盤的錢,是她和朋友賣愛心蠟燭、賣愛心香包、寫書、做演講得來的,是她向朋友、向老闆和老闆的太太們張嘴要來的。每一分錢的來由、去處,都要做成賬目,給政府也給出資人一個交代。

   她辭掉了給她帶來榮耀的工作。不做職業女性,卻不能安享家庭主婦的悠閒。丈夫每個月給她1萬元新臺幣零用錢,她要用這些錢坐計程車,去拜訪大營盤的資助人,去演講,賣她寫的關於麻風病的書。

   張平宜在大營盤「抓狂」的時候,就請朋友抽煙斗,說要借助慢條斯理的煙草氣息,放鬆瀕臨失控的情緒。包裏有鬆弛神經的藥片,張平宜靠它們入睡。

   在大營盤的晚上,張平宜的陽臺外就是滿天星斗。和大營盤的小學生胡亂指認了一番北斗星的所在,聽學生們對她高歌一曲「樓上的女生看過來」。張平宜哈哈大笑。「抓狂」的事丟到了九霄雲外。這是對她辛苦的回報。

   「有人看不起希望之翼這個小協會,有人看不起這所小學校,不是朋友們跳出來幫忙,我支撐不下去的。」張平宜說,「錢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要折拗我的性子,去求人幫忙。我還要給資助的人一個說法,讓他們覺得,錢捐給學校是對的,學校是一個有希望的事業。」

   張平宜因此不願扮演一個「出資人」的角色,「錢不是我的,我要監督它們用在恰當的地方。」涼山州台辦、教育局和越西縣政府的官員們,都誇獎臺灣來的「張小姐」有激情、能堅持。他們同意「張小姐」的自況:這是個多少有點瘋狂的女人。

   大營盤也因此要不停地編織計劃。張平宜新帶來的計劃叫做「希望學園」。學校要買20畝地,種莊稼,養豬,建一個能讓孩子們吃飽飯、把麻風村裏的年輕人一點一點吸納進來的農場。在涼山州,在越西縣,在大營盤,張平宜不厭其煩地給官員、記者和老師們出示「希望學園」的圖紙,告訴他們,哪里要拆房,哪里要整地,哪里要搭樓,說的人興致盎然,聽的人表情各異,最後,饒有興致的眼光紛紛轉移到張平宜臉上:那是一張總有夢想的臉。她一會夢想把涼山州所有麻風村的學童都招進大營盤;一會又夢想,這些孩子能像其他孩子一樣,在離他們最近的學校讀書。

   4年的夢想之旅已歸於大營盤幾間小小的教室。她希望,夢能在10年內實現。那時她可以抽身離去,讀書、寫作,陪朋友們喝茶聊天。她希望那一天能儘早到來。

   可是,大營盤的夢卻像麻風村通往正常村落的3公里土路,狹窄得難以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