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汪偉
大營盤到處都是狗和孩子。100多個孩子在大營盤小學讀書,沒有讀書的孩子背著更小的孩子,在學校外面玩泥巴。晴天裏,大營盤的小學生沙日尼姑帶我們到她的姨媽沙日阿衣家去,路過五保戶的家。肢體殘缺的老人坐在牆根曬太陽。孩子和狗就在老人間爬上跳下。
充滿孩子的村莊
的日阿衣有8個孩子,從1歲到18歲不等。4個和沙日尼姑一起,在大營盤小學裏讀書,正在學齡的老二在家放牛。沙日阿衣的大兒子吉布衣布是大營盤小學五年級的學生,他堅持說已經18歲了。這個年齡也沒有得到沙日阿衣的確證。吉布衣布一一說出每個弟妹的年齡,沙日阿衣反而記不住。
沙日阿衣不是大營盤孩子最多的母親。孩子最多的人家生有10個子女。這個數字可能還在|增加。
大營盤的孩子一直在沒有節制地出生。大孩子帶小孩子,小孩子帶更小的孩子。弟弟能帶妹妹的時候,哥哥就去上學。大營盤小學裏那些「大齡」的學生,他們生活在別處的同齡人,應該上了高中。然而,他們要等到帶弟妹的使命告一段落,才有時間讀書。
弟妹長大了,讀書的時間也不會長久。很快,他們將有自己的孩子。
理論上,麻風村並非是計劃生育的死角。村長說,政策可以讓營盤的彝族生三胎,超生也要罰款。只是,大營盤的孩子們還是一個個生出來,長大了。
六年級學生布都22歲,是3個孩子的爸爸。17歲結婚的時候,妻子比他還要小兩歲。布都的同學毛木基24歲,剛剛結婚。新娘子是大營盤小學四年級的學生,17歲。木基的父親患麻風病手有殘疾,母親年衰,家裡急需勞動力。這是毛木基幾結婚的理由,也是他發愁的原因——以勞動力的標準看,妻子年紀有點小。
布都和毛木基在家都排行第五,還各有一個妹妹。布都的妹妹也是六年級的學生,毛木基的妹妹已經出嫁。彝族的風俗,女孩子要在單數年齡出嫁,15、17、19,大營盤的女孩子大多在這三個年齡成為大營盤新娘。大營盤的新娘,很快又成為大營盤的母親。
只有布都羞赧地說,不想再生了。養不活。在青島培訓一年,布都強烈地想留在青島。然而,張平宜說,他不回家,3個孩子怎麼辦?張平宜對悄悄結婚的毛木基說,木基,即使結了婚,也不要太早要孩子,你還能奮鬥幾年。我不想你像布都那樣,那麼早被家庭鎖住,背過頭。張平宜讓木基的妻子來學校找她,「讓我來教她避孕的知識。」
大營盤的孩子
不斷有人想讓孩子住到學校裏來。大營盤的一戶新建好的房裏,西屋是牛圈,中間的堂屋喂著豬,東屋的床上睡著父母,地鋪上睡著6個孩子,其中兩個在小學讀書。每天太陽下山,主婦就背著最小的孩子,來向王文福求情,想讓讀書的兩個住到學校裏來。
然而,學校只能拒絕。六年級和金陽縣的學生已經擠滿了宿舍。學校養的4條狗也睡在宿舍的過道裏。夜半時分,狗們常常驚醒,好一陣狂叫。有人擔心狗叫驚破孩子的睡夢,卻招來王老師一家的嘲笑:第二天問孩子有沒有被狗叫醒,他們都茫然地搖頭。
大營盤小學的孩子吃飯,很少有人去添第二碗,習慣地吃完碗裏的飯就去洗碗——添飯在大營盤,像是不受歡迎的奢侈。1986年分田到戶後,大營盤的土地就再沒有調整過,人均土地一直在減少,只是因為婚嫁全部在村內進行,人口村內流轉,戶均土地得以維持大體平衡。只是出路既蹙,一日兩頓,吃在大營盤,是頭等艱難的事情。婚宴上最高的禮節,是給賓客一碗盛得鐵緊的飯菜。大營盤的村裏的說法,種什麼吃什麼,還能吃飽;只吃大米,就要餓肚子。
山地不多,水田更少,土豆玉米是大營盤日常的食物,因沒吃早飯而缺乏維生素,沒有營養,大營盤的孩子很多嘴角潰爛,身材矮小。
吉則阿宏12歲,和他的姐姐一起上學。傍晚,吉則阿宏和大家一起去看學校種的菜地,他的姐姐就在家做飯。走到一片油菜花地,有人問:
「阿宏,你爸爸媽媽在做什麼?」
吉則阿宏仰起頭說,叔叔,我媽媽死了。我爸爸挖煤去了。我姐姐在家裏燒飯。
阿宏看上去只有七、八歲的模樣。大人像老鷹拎小雞一樣,把他舉上田埂。阿宏不好意思地揩揩鼻子,他的同學們笑成一片。
大營盤有人在山西挖煤,也有人在附近的甘洛縣挖鐵礦。地面上的工作,是間或在附近鄉鎮的親戚家幫忙栽幹農活三兩天的零工。此外少有其他的營生。
天色將晚,學校的菜地上,一家搬遷的農戶在把泥土澆濕,築進兩塊木板之間,填緊夯實,就是一截土坯房的牆壁。地基旁邊,一塊塑膠布搭在幾根木頭上,是看工地的窩棚。窩棚的出口匍匐在地上。一個小姑娘頭勾在板凳上寫作業。她和父親晚上就睡在這裏。
學生漸漸散去。回過頭,還看到這個穿白衣服的女孩站在自家的土牆上,揮著手。
被麻風烙印的小孩
1999年在涼山州的美姑縣麻風村,張平宜昔日的同事林國彰送給一個孩子紙筆,孩子卻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他感到難言的震撼。2004年,他為大營盤的孩子拍下的照片《被麻風烙印的小孩》,在韓國東江影展上獲得大獎,他領獎時講的這個故事也感動了評委和觀眾。
林國彰5歲耳病,13歲開始使用助聽器,如今只要取下助聽器,外界似乎隔絕,他馬上就會鼾聲如雷。因為聽力問題,他記得少年時母親的告誡:別的孩子念書念一遍,你要念十遍。也因為這個原因讓他相信,只有教育能夠改變命運。從前是他,現今是大營盤被麻風烙印的小孩。
林國彰每年的年假都給了大營盤。他是張平宜昔日的搭檔、好朋友,常常開車一個小時去希望之翼,喝下午3點的咖啡。工作之餘,還要開車接送張平宜去為大營盤演講募捐。兩個女兒都來過大營盤,喝著女兒從自己大學農場買來的咖啡,林國彰滿意地說,是個孝女。
抽煙斗、吸雪茄,泡茶、煮咖啡,談詩,即使在常常缺水斷電的大營盤,林國彰一樣慢條斯理,悠然自得。他和心直口快敏感激烈的張平宜,處在性格的兩極。這個聽力不好的攝影師,有時候一天不說一句話,將身心低調地平衡,視作在大營盤堅持下去的必需。大營盤和跑馬坪的孩子都喜歡圍在林國彰周圍。相機看起來很神奇,個頭不高,因為聽不清而永遠笑容可掬的林叔叔,獲得孩子們一致歡迎。
看到放羊的、燒糞的、無所事事的孩子,林國彰就上前去問:小弟弟(妹妹),幾歲了?為什麼不上學?想不想上學?有人說沒錢,有人說已經初中畢業了,有人掉頭就跑,有的嚇得哇哇大哭,只有跑馬坪的五保戶家,一個拿著索瑪花的小姑娘搖頭說,不想。這個孤兒到哪里都要跟著爺爺。
林國彰的黑白膠片,記錄下了大營盤的歡快多於悲傷。殘缺的老人和殘破的村莊裏,衣火布都、毛木基、機皮藥布、吉布衣布、阿說伍呷、沙日尼姑還有唐先靜,以及他們的同學,138個孩子和一所學校在成長。2005年3月,他和張平宜為大營盤46年來第一個小學畢業典禮歡喜、焦慮、失眠,在咖啡氣息和蠟燭微弱的光中,每天狂想直到深夜:不知道對別人順理成章的中學,會怎樣迎接大營盤的孩子。張平宜預支的眼淚讓周圍的人精神上倍受煎熬。
六年級的孩子,已經在猜想命運的不測。在大營盤深夜的犬吠中他們個個安眠,卻不知道大營盤之外的世界,能給他們什麼樣的未來。偶爾不說話時的神情,讓整個空氣突然落落寡歡,憂愁像白紙黑字一樣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