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學軍
18年前,31歲的王文福成為一所麻風病村小學惟一的代課老師。他教授的學生全部是麻風病患者的後代,在世人的歧視與冷眼中,王文福含辛茹苦,努力實踐著「知識改變命運」的承諾。
王文福的努力與這所村小學的發展可以看作中國防治麻風病的一個縮影。經過數十年努力,中國人已一舉甩掉「麻風」帽子。至1999年,我國98.6%的縣市達到消除麻風目標,90%的縣市已經實現基本消滅麻風的目標。近40萬麻風患者經科學治療獲得新生,並逐漸被社會所接受。
一堵紅牆,四幢白房,中間圍成一個操場,這是四川省越西縣大營盤村的小學。1月27日,已是寒假第14天,學校依然熱鬧。
暖陽下,十幾個學生正圍成一圈,爭搶著把手中的材料遞給中間坐著的男子。男子很瘦,頭髮已經花白,臉上佈滿皺紋,他微笑著,手中的筆不時在材料上圈圈點點。
「汪汪……」一隻純黑牧羊犬從屋裏突然躥出,直奔記者撲來。男子猛地站起喝道,「凱利」,牧羊犬乖乖地縮了回去。
「我是王文福。你是哪位?」男子轉過身來,聲音很慢,也柔。
「我把材料看完,你們回去重寫一遍,有記號的地方一定要注意改正。」在與記者交談前,王文福對孩子們說道。孩子們風一般地散去。
「跑什麼?小心跌著。」王文福沖著孩子們的背影喊道,聲音嚴厲而慈愛。
作為代課老師,49歲的王文福已在這所學校任教18年。一個特殊的背景是,在這個小學就讀過的數百個學生,無一例外是麻風病人的後代,沒有一所公辦學校願意招收他們。
幾天前,有幾位慈善人士表示願意撫養一批麻風病人的子女,但需要孩子們寫一份自我介紹,王文福說,他剛才看的材料就是孩子們的自我介紹。
大山裏的「麻風康復村」
出越西縣城,汽車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顛簸了近一個小時後,被一條泥路擋住了去路。「到了。」司機說。這已是半山腰,海拔足有千米以上,一眼望去,梯田、泥樓、青山錯落有致。
一群孩子聽到馬達聲,從村子的各個角落湧出,睜大了眼睛盯著汽車。一邊無意識地把手指伸進了嘴裏,不多久,口水把那個手指吮吸得白白淨淨。
孩子們差不多有幾個月沒有洗澡了,頭髮跟頭皮緊緊地粘在一起,一直黑到脖子。看上去,衣服也該穿了一個冬天,面料上的圖案和顏色已經分辨不清。
這是陽光充足的一天,空氣中飄蕩著絲絲暖意。54歲的吉木克布席地而臥,看到陌生人來訪,吉木克布用胳膊肘使勁一撐,借助牆壁的依靠,艱難地坐起,伸出不見手指的手臂來回搖癒A口中說著「你好」。
不遠處,一位老婦人在牆角打盹,周圍簇擁著幾個小孩,正專注地給老人捉虱。老人手指緊緊握起,和掌心連成一片。村裏人說,從小時候起,她的手指就沒有伸直過,與吉木克布一樣,她也是麻風病人。
當地村民介紹,大營盤村得名于「曾有一個營的兵力駐紮在當地圓盤似的山坡上」的說法,上個世紀60年代,政府把全縣的麻風病人集中安置到此,稱之為「麻風康復村」,隨著更多麻風病人的主動到來,大營盤的名字逐漸被人們淡忘,麻風村的稱呼卻名聲遠揚。
在大營盤,全村三代人口一年四季都被束縛在田地上,而勞作一天的收入是1斤大米。大營盤的人們也很少走出村子,沒有眉毛,手腳畸形,這使他們害怕遭到歧視,怕買不到商品,上不了汽車。40多年來,大營盤的人們在海拔千米之上,誘F房子、建了村子、養了家禽、種起了玉米、水稻、土豆、蘿蔔。他們相信,生活還得靠自己,靠每一位家庭成員的無私付出。
正是在這樣的情形下,1986年成立的大營盤小學一度因沒有老師而開開停停。
原越西縣新民鎮教辦主任、大營盤小學創始人之一萬永康回憶說,1986年,考慮到大營盤村的學齡兒童越來越多,越西縣教育局與縣衛生局一起撥款8000餘元,在大營盤設置了一所掃盲小學。但沒有一個公辦教師願意前往任教,而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兩任代課教師先後離開。正在萬永康為大營盤小學找不到合適的代課老師而發愁時,有人推薦了王文福。沒有太多的思考,王文福就同意了。
一個籃球留住了他
「我來這裏那是意外。我當過蘋果園的技術員,跑過運輸,但沒想過做老師,更沒想過成為一名麻風村的老師。」王文福說。
王文福家住越西縣高橋村,離大營盤村僅隔半個多小時行程。9歲那年,母親去世;不久,姐姐出嫁,父親雙目失明,生活的重擔全部壓到王文福肩上。初中一畢業,王文福放棄學業,主動回家勞作。家裏人的生活來源,全部落在8分稻田和2畝半的山地上。
「那時,一年有四五個月斷口糧,日子過得緊。」雖然知道麻風村的孩子都是健康的,並無感染危險,但答應了去當老師的王文福心中仍承受著「思想壓力」。
「剛到大營盤小學做老師像做賊似的,就怕外人知道;好在外人只知道麻風村,不知道大營盤就是麻風村。」「前兩位老師受不了外界的歧視,而且覺得工資少,他們選擇了離去。王老師願意來,我很感動,第一批招收的78個學生就有著落了。」時任越西縣新民鎮教辦主任萬永康說。
1987年9月的一天,王文福整了整衣服,拿起書包到大營盤小學任教。走上講臺,幾十雙眼睛直向他看來,王文福回憶說,他當時不自覺地向後回避,當老師,他心裏沒底。
「我學歷低,只上過初中,也沒有受過任何培訓,所以擔心誤人子弟。」現實問題礎b面前。學生都是彝族孩子,聽不懂漢語,而王文福也聽不懂學生的彝語。為此,王文福自己當起了學生,一點點學會彝語,再翻譯成漢語教學。「感覺很狼狽。有時想起第二天的課,我就想逃避。」「主要原因是,大營盤與世隔絕40餘年,所以王老師的教學困難可想而知。」萬永康說,直到兩年前,大營盤村才有了第一條通向外界的石頭路面,可以讓汽車和馬車通過。
太陽不知何時藏進了雲裏,起風了,王文福起身從辦公桌下,取出一個球面凹凸不平的籃球,「去熱熱身子吧。」這麼多年來,打籃球已成為王文福的習慣。
聽到操場上的籃球聲,幾個男孩聞聲趕來,「一起玩吧。」王文福招呼著學生。
「當時怕我熬不下去,教辦找來一個舊的籃球,我又找來兩根松木,向教辦要了一個籃筐,在教室外的空地上豎起了一個籃球架。我教學生打球,很快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可以說,是那個籃球讓我有了留下來的樂趣。」
擁有動物「旁聽生」的學校
在越西縣,大營盤小學是唯一一所特殊學校。2000年前,除教材由政府統一發放外,其他教育投入基本沒有。越西縣教育局辦公室主任鄭成忠的說法是「當時教育經費十分緊張,其他正規學校的教育投入也少得可憐。」王文福回憶說,當時因嚴重缺乏經費,大營盤小學的教學異常艱苦。整個學校就是一座紅磚黑瓦的小屋,窗戶沒有玻璃,不同年級幾個班的學生就擠在一個屋裏上課。孩子們對教室的形容是「冬冷夏熱」。
起風時,房屋被吹得嘎吱嘎吱響;下雨時,屋內滴水,屋外淹水;下雪時,師生們點起木柴,圍著火堆上課。王文福的休息室也一度被騰出,當做四年級教室使用。
學校沒有圍牆,春天來了,操場上長滿綠草,引來了牛、馬、羊和家禽,學生在教室裏上課,動物在草叢間戲耍。此情此景,讓一位曾參觀此地的臺灣人士歎息:好一個擁有眾多動物「旁聽生」的學校。
而學校對於學生,也沒有嚴格的要求。「想來就來,今天哥哥來,明天弟弟來;上午姐姐來,下午妹妹來。」「特別是農忙時節,校園裏只剩十多個人。學校也無法干涉,如果管得太嚴的話,學生會跑光的。」王文福說。遇到這樣的情況,王文福就想盡辦法吸引學生們到學校上課。
彝族孩子喜歡唱歌,五音不全的王文福逼著自己學唱歌,學一首教一首。《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洪湖水,浪打浪》,只要歌聲一響,好多孩子包括大人都會被吸引過來。
學校沒有體育用品,王文福從家裏帶來兩根細直的竹木作為跳高杆;跳遠沙坑裏沒有沙,王文福就帶著學生從山下的河水中一點點地淘。
村裏只有一個人畜共飲的地下水池,用水很不方便,學生們很少洗臉刷牙,總是蓬頭垢面來上課。有一次,王文福看到一隻蝨子在一名女生頭髮間穿梭,忍不住提醒她要回家洗頭,不料女孩一連缺課三天,王去女孩家訪才知道,女孩竟然將農藥往頭上噴灑滅虱,導致中毒。
王文福很痛心。他知道,在一個貧困之地,個人衛生該是溫飽解決後的問題。「學校沒有廁所,通常學生要方便時會舉手報告,我就說,『去吧,跑遠一點』年紀大一點,真跑遠一點,年紀小的,跑出教室就往地上一蹲。」
飽受歧視的「癩子老師」
「跟學生有感情了,家裏的事情就管的少了。有人見了我們也開始回避。」1月27日,正在做飯的妻子嗔怪道。王文福站在一旁,憨笑著,想給妻子幫幫手,卻被妻子趕出了廚房。
「在大營盤教書,不僅要面對繁重的教學任務,更要面對巨大的思想壓力。」原任越西縣新民鎮教辦主任的萬永康說,他在這方面非常理解王文福。
18年來,王文福「代課老師」的身份一直未變。而且由於教授麻風病人的孩子,他也被人們叫「癩子老師」。談起十多年來的經歷,這位老師不知不覺中低下了頭,眼睛一紅,眼眼N滾了出來。
王文福回憶說,剛來大營盤小學那段時間,他申請不到教育經費,經鎮教辦協調,他帶著幾個學生去華陽小學運取廢棄的桌椅,可華陽小學的學生就是不讓王文福的學生入校,還齊聲罵「麻風娃」;在去大屯鄉中心小學運取桌椅時,王文福讓自己的學生呆在校外,自已進去搬,可裏邊的學生仍不讓搬,說不讓「癩子娃」坐,王文福搬出一張,就被搶回去一張。
心裏真不是滋味。還是孩子啊!」王文福記得,那天帶著學生回校,路上誰也沒說話。
1987年,王文福第一次參加鎮教辦舉行的招待會。
教辦主任對王文福的介紹是「大營盤小學校長兼老師」,同桌老師不知大營盤為何村,向他敬了不少酒,那一次,王文福醉了。第二年,當王文福參加同樣的招待會時,卻沒有老師願意跟他同桌。
「處在這樣的環境,不敢主動和其他教師交往,後來乾脆不吃那頓飯,開完會就回家。有時想不開,就想到外面去打工,但看到家長期待的目光,又捨不得走。」「農忙時節,學校裏的大孩子經常主動幫我家幹活,有的家長也來幫忙。平時放學後,我經常在學校周圍挖一些野菜,小孩子老遠看到就沖我叫著『王老師』,唉,那種感覺真是……」此刻的王文福,眼睛眯成一條線,臉上綻滿笑容,他在搜尋合適的辭彙形容自己的感受。「親人的感覺」,王文福頓了一下補充道。
王文福的遺憾和憂慮
1月28日,12歲的男孩阿布拉拉爬上家門口柴堆,哥哥阿布爾哥從地上托起一捆柴火,舉向空中,阿布拉拉麻利地接住。這已是一座高約2米,長約5米的柴堆。阿布拉拉的父親說,整堆柴有4000斤左右,都是由兩個兒子在一個多月裏砍的。每天,兄弟倆來回七八裏山路,砍回百餘斤柴火。
每年一月,當地村民都會上山砍柴,儲備一年所需的柴火。「這邊的孩子從小都得幹活,不能下地的,就在家帶孩子,或者放牛牧馬。」村長阿爾哈布說。
1月23日,13歲的女孩的日伍呷跟著同伴上山砍柴時失足摔下了懸崖。的日伍呷是大營盤小學二年級學生。
失去學生對於老師是件痛苦的事,以前,一個又一個學生輟學回家種田,王文福感受到「失去學生」的滋味,而這一次是「人徹底沒了」的感受。
在大營盤,像的日伍呷這般年紀的孩子有近300人,可真正在大營盤小學上學的只有140人。
讓王文福遺憾的是,18年來,他所任職的這所小學從未出過一個畢業生,學歷最高的也只是小學四年級。王文福一直認為,就個人能力而言,自己最有可能做到的,是不讓這些孩子成為文盲。
吉布衣布今年19歲,大營盤小學五年級學生,學習成績在全班排名第二。前幾天,剛與美姑縣一位麻風病人的女孩結婚。而22歲的衣伙布都是大營盤小學六年級學生,今年已是3個孩子的父親。
當地村民說,因為外界從不嫁娶麻風村的孩子,很多家長早早地在村子裏為孩子物色對象,男女雙方父母一旦認定,就會立刻定下娃娃親。
「孩子們過早地挑起家庭的重擔,不利於他們學習,但又沒辦法,實在太窮太苦了。」王文福憂慮地說。
有時為了讓學生安心讀書,學生家裏碰上困難,王文福都會想辦法解決。大營盤村民收入全靠種地,很多日子靠借貸過活。而借貸需要擔保人,王文福成了求助最多的對象。如今,王文福已給大營盤村二三十戶村民借款擔保過。
2003年,村子裏第一次有人遠行,此行是由一位慈善人士發起的,希望挑選兩位年齡較大的學生去青島接受職訓。問題接踵而至,被挑中的毛木基和衣夥布都沒有戶口,沒有身份證,出門很不方便。
通過慈善人士的疏通,「好不容易辦了『流動人口證』、『計劃生育人口證』、『健康證明』等一系列證件,最終換來的是一張臨時身份證。」「走出去太難了!」王文福歎息道。
王文福的轉捩點
1999年,在王文福苦撐了12年後,政府給他的薪水從24元漲到56.5元。但光靠教書這點薪水,王文福根本無法撐起自己的家。1999年冬,王文福在經過痛苦的考慮後,作出了一個重大決定:辭去教職,出去打工。當時正值期末考試,有朋友在成都為他找了一個電焊工的職位。但打工最終沒能付諸實施,王文福說是一個遠方的朋友改變了他的想法。
王文福所說的朋友叫張平宜,她資助了大營盤小學,把教學樓修建一新,並建起了食堂、浴室、辦公室和廁所,還豎起了籃球架。張平宜希望王文福能留下來,把大營盤小學搞得更好。
重新留在大營盤,這被王文福看做自己人生的轉捩點。
他說他一直盼望的學校重建終於變成了現實,他希望自己的學生能夠走出大山,上中學,考大學,今後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2000年以來,新建的大營盤小學發展迅速,已擁有一到六年級的138名學生,8名正式教師、3名代課老師。今年的期末考試,大營盤小學六年級數學在片區排名第一,語文在同類學校中名列前茅,總體成績在片區位於中上。
「原來受到的更多是歧視,現在得到的是肯定和愛,孩子們也更懂得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大營盤現任校長羅桂平說。
麻風病人的孩子們也在憧憬著未來。15歲的吉皮藥布在作文中寫道:「希望用知識來改變自己的命運,再用所學的知識改變家鄉的面目。」而在他的一幅畫中,有整齊的房子、茁壯成長的莊稼和遍地的牛羊和家禽。
據介紹,今年6月,大營盤小學將迎來建校19年來第一批小學畢業生,共14人。
「我一直等待著這一天。」王文福說。他的臉上掛滿了笑容。「現在爸爸比以前更愛笑了。」王文福的小女兒王翠蓮說。
除了工作上的滿足與順利,王文福的幸福還來自家庭。除了大女兒在小學六年級就主動輟學維持家務外,二女兒現就讀于冕寧師專,今年6月畢業,即將來大營盤小學任教;小女兒王翠蓮也表示要好好讀書,爭取能考上大學。
王文福的這番幸福,被萬永康稱之為「久討口,總會碰到墩包肉」。而王文福對萬的此番見識,只是一味地憨笑。
山裡的暮色降臨很晚,時針已經指向晚上7點,天色依然亮白。關好學校的大門,王文福走進了宿舍。一碗玉米麵、一疊酸菜、幾個油炸土豆片,這是他的晚飯。寒假裏,王文福依然每天住校。「學校的今天來之不易,這裡是大營盤的希望。」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