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山】五百里長征
2012/05/17
 
【編者按】
 
涼山好大,十七個縣市,十九個麻風村,每個康復村條件不同,教學資源也不同,其中辦的最好也最有特色的首推「大營盤」,這也是希望之翼深耕教育十年的使命,將大營盤小學建設成全涼山州麻風病人子女的「希望學園」,為此,當第一屆大營盤中學準備開辦時,希望之翼在涼山州教育局協助下,首度對全涼山康復村小學招生,為了「一個孩子都不能少」,三月一次,七月一次,五百里路,一路迢遙,辛酸坎坷,兩次長征,共有六十九名跨縣生前來,年紀從七歲到十六歲,踏進希望學園,成為大營盤學校的一份子。
 
 
文/葛淑玲(執行秘書)  攝影/林國彰
 
長征首部曲
 
    涼山彝族自治州面積6.01萬平方公里,共有西昌、德昌、會理、會東、寧南、普格、布拖、昭覺、金陽、雷波、美姑、甘洛、越西、喜德、冕寧、鹽源及木里藏族自治縣等十七個縣市,是中國最大的彝族聚居區和四川省民族類別最多、少數民族人口最多的地區。
 
    長征是為九月大營盤開辦第一屆中學生而奔走。用十五天的時間跑了五個縣,從海拔一千多起跳到三千多,氣溫從0度到22度,走路、坐車、渡江,從小城鎮進入小村,從小村進入懸崖邊、山頂上,想像不到竟然還窩藏著一群被驅趕到社會角落的邊緣人;每回看到「康復村」三個字就覺得極其荒謬,21世紀了,麻風病已獲有效的醫療控制,但歧視與偏見依然存在,去不掉的烙印,猶如「天刑」,囚禁他們的一生。老人凋零、青年迷惘、孩童無辜,在他們的世界裡沒有「麻風」,但踏出他們的世界之外,「麻風」成了需要隱匿的秘密。
 
   我們經常自嘲,要得麻風病可比中樂透還難。麻風病主要傳染途徑是通過長期直接接觸。絕大多數人對於麻風桿菌具有免疫力;除了傳染源之外,自然和社會衛生條件因素也有很大的關係。十五天旅程下來,我因適應不了也累病了,山上與山下之間的溫差高達20度,於是我感冒;山裡不講究衛生,一雙雙小黑手,一條或是兩條掛在鼻子上的黃鼻涕,人畜共生的環境下,於是我招惹到跳蚤家族的襲擊,而這些早在七八年前都已上演過的戲碼,沒想到過了這些年,改變如牛步,或許衛生與風俗難在一時一刻有所改變,但孩子的學習能等待嗎?比資本還資本的中國,這一等的後果,不是「早生貴子」,就是外出打工,根本的問題沒有解決,反倒是衍生更多的問題。
 
   十五天的成果,有六十多位孩子想到大營盤繼續念書,但我真的不知道,最終能帶出幾個,在鹽源,深夜時,一個五年級的小女孩挨在我身邊,她說,妳一定要答應我,讓我們在大營盤見到妳喔!這未知讓我無語,這承諾我下不了,我哽咽的對她說,我一定會努力想辦法接妳們去念書,如果今年接不成,妳們也不要放棄學習好嗎?
 
一個都不能少
 
   距離上回花十五天跑五個縣公告招生訊息後,對於這五個縣的孩子來說,我就如同人間蒸發般的消失,不是我不聯繫他們,而是不敢聯繫。當妳發現「幫助」不單存在於你與我之間,其實還有「他者」,站在別人的土地上,有時候妳認為的舉手之勞,可能都會被認為是「插手」,於是只能盡力的用善意去爭取。
 
   等了兩個多月,那片土地上的所有權人同意了,一份公函讓我們可以「插手」將住在山凹和躲在懸崖邊的孩子接出來念書。心中的承諾終於可以實現了,真想親口告訴這些孩子們,大人真的沒有欺騙妳們,當我打通第一個電話時,在千里外山巔上服務的修女,對我說,孩子們都在問,葛阿姨什麼時候會來接我們?杳無音信的我,修女也無法與我聯繫,她們也只能跟孩子們說,妳們要耐心等待,聽到這句話,心中萬分的激動,當下只能壓抑我未交代失聯的無奈,所有的情緒都先擱在一旁,修女問我,有一位孤兒他是殘疾人,但不是麻風病人的子女,是否也能到大營盤念書,一個想念書的孩子,我能拒絕嗎?當然不行,對我而言只要她們有意願,我希望「一個都不能少」。
 
   這五個縣市距離大營盤最遠都超過500公里以上,那兒不是已經停電一個月,就是連續大雨,手邊拿著一份協議書,而它必需送達到這五個縣,那些地方,若不是有神父或修女要進去送物資或看病,一般人根本就到不了,在那不存在著E-Mail、傳真,還有郵差的地方,如何送達正考驗著我?昭覺縣告訴我已停電一個月,美姑縣傳來大雨不斷,沿途落石,我的老天爺呀!頓時多難揪心,難不成要我用飛鴿傳書嗎?現在要訓練它們也都太遲了,異想天開的發愁,一份協議書,輾轉又輾轉,任何可能性都得嘗試。活在城市的人,只要一個按鍵,就可解決所有的事,但在偏僻的大涼山,按鍵是不管用的,我們稱的「物流」,只能改能「人流」,如同武俠片中的傳令員,快馬加鞭送上急件,罄盡所有可能,終於,好不容易,都讓這五個縣順利的拿到協議書。
 
 
   接下來,又是一場等待,等待有多少孩子願意跨縣就讀......
 
再訪雷波行
 
   三月跑了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州十七個縣市中的五個縣,掌握七月可能實現的長征招生人數。歷經三個月的等待,大陸媒體排山倒海的報導,微博上的人氣討論,迫使大陸官員同意讓七月跨縣長征招生得以實現。七月十二日接到雷波縣的村長來電,請我務必再去一趟雷波與家長再次說明,心中幾番掙扎,雷波縣位於四川省西南邊緣,是涼山州的東大門,東南隔金沙江與雲南省永善縣相望,去一趟雷波就好比到了雲南,雖「遠」但讓曾經說過「一個都不能少」的我,不得不再訪。
 
   上回是跟著醫療隊進入,那一趟我不需要記路,不用擔心路況,只需坐上車,其它都不用操心;這下可不同,怎麼去可是個大問題?帶著最關鍵的電話號碼、帶上一直想跟我去冒險的鍾靜(大營盤學生),再帶著越西縣的特產之一,兩罐豆腐乳,那是我們投宿修女院的伴手禮,七月十四日我和鍾靜好似浪跡天涯般的踏上雷波行。
 
   這一路的停駐地如下:越西─昭覺─美姑大橋─大坪子─卡哈洛─大火地
 
   這一路的交通如下:
 
   班車(越西→昭覺)─面包車(昭覺→美姑大橋)─私家車(美姑大橋→大坪子)─摩托車(大坪子→卡哈洛→大火地)
 
    共計十四小時到達目的地。
 
   抱持著只能前進不能後退的心態,來自各方消息,說往雷波縣的路不通,所有班車(類似台灣的長途客車)都停駛,透由西昌的朋友詢問,稍來的訊息是已經「復駛了」,真是令人振奮的好消息,我們出發吧!就這樣一路搖搖晃晃到了昭覺縣汽車客運站,準備買票時,站務人員冷冷的冒出一句,到雷波的班車停駛,啥?怎會停駛,問?不是已經恢復通車了嗎?她說,那是西昌市到雷波縣通行,昭覺縣到雷波縣要看「狀況」,暈,所謂的狀況就是「等」,我那來的青春歲月能這樣跟著窮瞎「等」。這時鍾靜派上場,懂說彝話的她,總是害羞,不好問,這回她別無選擇,我說接下來一路上都得靠妳了,她像上了賊船般無奈的傻笑著。
 
   聯繫雷波縣的村長,問我們的下一步該怎辦?得到通關密語是「美姑大橋」,我們得找到開往美姑大橋的車,東找西問,終於搭上前往「美姑大橋」的面包車,一早出發,到了「美姑大橋」已是下午四點。接下來呢?「美姑大橋」是美姑縣與雷波縣的交界點,村長說,在那有可能等到從西昌市發車的班車,老天爺呀!又是一場「等」,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又過,有人說,不會有車的,天黑了妳們趕緊找地方住吧!也有人說,還有最後一班車,徘徊歧路在「不會」與「會」之間,我們把80%的信念放在「會」,但時間如泥流般攪碎「會」的可能性。當準備真正想「不會」有車該怎辦時,轉彎處緩緩駛進一輛寫著「西昌─雷波」的班車,欣喜雀躍的舉起我們的雙手,換來的是司機搖手說「客滿」,瞬間我的手在空中冰凍。我們不能再這樣消極的等下去,天黑後,選擇將變得更少,於是我們開始每見一輛面包車就問,進不進雷波縣,因為修溪洛渡水電站的關係,幾乎沒有車要走那一條線。
 
   溪洛渡水電站位於金沙江下游雲南省永善縣與四川省雷波縣相接壤的溪洛渡峽谷,開發溪洛渡水電站是中國僅次於三峽工程的大型水利工程,也因為這樣導致交通管制,一天只有早上八點及晚上六點放行,錯過了這兩個時段,所有進去的車輛只能「等」,真佩服大陸人的「等功」,當急驚風撞著慢郎中,真是沒轍。突然間,有人喊去雷波喔…
 
   在漫天喊價的荒山裡,謝天謝地的神情是不容形於色。問?師傅一人多少錢,40元,累到讓我們忘記有殺價這回事,趕緊上車,海拔高,天色黑的晚,走一段堵一段,不知道距離我們要去的「大坪子」還有多遠,陷於車陣長龍中,師傅突然說,不跑了,當場錯愕的我,惱怒的大聲說,那我們怎麼辦,你收了我們80元,師傅說,會幫我們找車,就這樣他消失了好一陣子,前不著村,後不巴店,慌張的我四處找那開車的師傅。
 
   上車吧,一輛Nissan的車子,是一對夫妻和一個孩子,他們要到雷波縣城,途中會經過「大坪子」,我們不知道師傅是怎麼跟他們說的,急急忙忙換上車,只見天色越來越暗,沙塵越來越大,車開了好長一段時間,看著車裡的導航顯示,距離雷波縣城還有43公里,那「大坪子」妳在哪?這對好心的夫妻,突然問我們,「大坪子」到了嗎?天呀!他們並不知道「大坪子」在哪?每一輛車都在急駛中,我們幾乎沒有時間能停留片刻來問路,只要一停下來,後頭緊挨著車的喇叭聲,幾乎轟掉我的問路聲;現在只能使勁的喚起我的記憶,這條路我上回走過,一定能找到我認得的影像,在東張西望下,前方的岔路口,我認得了,這就是「大坪子」,用急快的速度下車加致謝;說時遲,那時快,村長的摩托車就正巧從岔路口衝了下來。
 
   當接到我們的那一刻起,我已不在乎從「大坪子」到「大火地」還需要多久的時間,我只感受到黑夜飆車上山打在臉上的冷冽感,當我們抵達修女院時,已是深夜十二點,狼狽不堪的我們一共花了十四個小時;洗把臉,換去一身塵衣,吃點粥水,不再叨擾等待我們一整天的修女,快快入睡去。起早,修女們已準備好早點,因為建水電站的關係,封掉好幾條買菜的路,雖然吃的簡單都足以讓我們感謝不盡,修女說,有時一早四五點就得背起籮筐過橋到雲南買菜,去晚了連菜葉都買不到;無法想像,現在所踏的土地,再過三年,都會被金沙江所淹沒,一切的光景都將沉入江中。
 
   我在修女院等了老半天還也不見村長人影,乾急著打電話給他,他竟然說在討花椒,此刻不是應該召集家長,讓我好好說明此次前來的目的嗎?村長說,現在是農忙期,家家戶戶都在地裡討花椒,心想這是什麼狀況?十萬火急要我來,來了也見不到幾戶家長,心裡十分不是滋味,我們是來招生,不是來求學生,不需要挨家挨戶的說明,我請村長代為傳話,請有意願的家長及學生,到修女院來找我做基本的測驗,最後一共有八個學生報名。當大陸的經濟結構性導向資本時,早年對待貧困縣的學生喊的是「唯有教育才能改變命運」,如今,都變了,短視的利益取代了百年樹人。
 
如果不說,還真像是人口販子
 
    2011727日前往鹽源縣接跨縣的學生。
 
   三月去調研,我對鹽源這地方,總有某種熟悉與陌生糾集的感覺。在雅礱江對岸的山頂上,怎能藏了怎麼多小孩,他們一點對妳沒有一絲陌生感,小黑手拉著妳,說要照相,在相機中,這些孩子看到自己的模樣而雀躍不已。一堆小不點圍繞在妳身邊,這摸摸,那碰碰,感覺自己活像外星人,阿姨,妳的手好白喔!小小的她們就得割豬草、種地、討花椒,所有大人做的農活少不了它們,我摸摸她們的小手,對她們說,要常洗手,別老把鼻涕往臉上掛,要用功念書,長大後,妳們也會跟我一樣喔!記得當時唐醫生說,妳的屁股後,老有一群小跟班,我看妳乾脆留下來開幼兒園吧!我傻笑著…
 
   記得三月份統計有將近三十個學生有意願到越西縣念書,隔了近四個月,鹽源的羅老師傳來一封又一封簡訊,他說大部份的孩子都不去了,為什麼?為什麼?…沒有三頭六臂,更不是千手觀音,只有一個腦,兩雙手,兩條腿的我,手邊要安排三個團隊要進駐大營盤,有六個縣的學生要接來,一堆日夜趕工的工程進行著,還有接不完的電話,累了,真的好累,累到我不想追問為什麼「一個都不能少」變成「少了這麼多」。
 
   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班機延誤的延誤,志工課程一改的再改,突如其來各方的登門造訪,面對每天的變化,無法選擇,只能見招拆招,兵來無法用將檔,一切只能以肉身相搏。電話那頭的羅老師,半個小時的通話時間,我能聽懂的大概不會超過15分鐘,什麼陳社長?什麼楊社長?什麼挪威協力會?什麼權力?什麼利益?在一堆陳述中我完全兜不起來,我只能跟羅老師說,不管有多少學生,等我去了再說好嗎?我就這樣帶著一份,由涼山州教育局發的公函(涼基教【2011】7號),照著原定計畫前往鹽源縣右所。
 
   當初評估因著地理位置及有意願跨縣讀書的學生多寡,來選擇跟拍的地點,如今確是帶著一堆未知數前往。同樣是橫渡雅礱江,但確帶著另一種心情。話說十年前,挪威協力會要贊助當地成立愛心小學,避免資源重疊,於是協會退出,十年後,挪威協力會準備退出,於是協會進入。七月份得知,挪威協力會將繼續支助五年,這聽起來是件好事,但卻莫名其妙的強迫上演一齣搶學生大戰。
 
   兩個不同的NGO組織,服務的項目也不同,何來「搶」字?當我們去細究時,才知道,「學生」只是下面既得利益者的「籌碼」罷了!這邊在解釋,那邊在威脅,苦的是學生、是家長,搞到夜深,還得辦一場「不是搶學生的」說明會,會後,共十六位學生的家長選邊站,簽下跨縣就讀的同意書,這意味著什麼?我並不知道,是真為孩子著想嗎?出發點的單純似乎演變成複雜。
 
   隔天帶著十六個學生長征返回越西縣大營盤,大山的孩子,少有機會出遠門,這些孩子真像赴京趕考般,一路從船換成大巴,再換成面包車,到了大營盤多數孩子早已換車換到暈頭轉向,苦了這群孩子,不管紛亂與未知,至少三月份不敢承諾的事,仍能在這些孩子中實現。「唯有教育才能改變命運」這句話,固然不是完全正確,但至少能讓他們有接受教育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