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週刊》─ 張平宜:台灣娘子上涼山
2011/04/13

 


▲林國彰攝影

文/伊西科   

    “不好玩了,以後就失去挖鼻孔和蹺二郎腿的樂趣了。”初見張平宜,對話是從她的一句小小“抱怨”開始的。張平宜剛剛結束了一場幾個小時的電視拍攝,對於主辦方沒有講清楚要耗這麼長時間,又連一頓工作餐都沒安排,一結束還把她一個人撂在北京初春的寒夜街頭,她忍不住操起電話,一口台灣腔向之前聯繫她的工作人員抱怨。

   這個留著齊耳短髮,有點“王祖賢”味道的美女就是張平宜,已在四川涼山一個麻風村支教11年的原台灣《中國時報》專題記者。“跟你想像的不一樣吧?我其實就是一個性格大大咧咧,喜怒哀愁都挂在臉上的人。”她一邊從包裏掏出一片鎮靜片服下,一邊對《商務週刊》記者笑著說。因為有些神經衰弱,常會失眠,她的包裏總塞著藥。

   見多識廣的張平宜坦言,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成新聞人物。因為今年春節前後《中國青年報》將她的故事端上報端,網上再廣泛轉載後,她最近頻繁接到採訪要求,有報紙雜誌,也有電視節目。她大大方方的亮了相:“如果因為我能為大營盤村爭取到更多的社會關懷,我也是十分樂意的。”

   當然代價之一就是行程滿滿,這次她先飛到青島的職訓中心,看望了她一心掛念的孩子們,然後趕來北京接受一些此前約好的採訪,再接下來就會帶一些電視臺記者回她已經奉獻了十年青春的“麻風村”——四川涼山州越西縣大營盤村。

   出生於台灣雲林一個公務員家庭的張平宜,自小就是有些“叛逆”的孩子。“軍訓教官明令我們剪短頭髮,只有我敢於抗議。”從台灣師大新聞系畢業後,張平宜先是做了一年老師,恰逢台灣開放“報禁”,一向喜歡挑戰和“不服輸”的張平宜立即選擇了轉戰新聞界。

 

  
   
   但與很多同輩選擇跑政經新聞不同,張平宜對很少人感興趣的社會關懷話題最為熱衷。艾滋病人、無國籍難民、慰安婦、精神病患者?張平宜說她的同事都叫她“張大膽”。“決定做一件事,我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張平宜當時製作的艾滋及終戰50年等專題,獲得了台灣多項新聞獎。

   1999年,剛剛生下第二個孩子的張平宜,打算做完最後一個麻風病的專題就辭職回家,專心相夫教子。沒想到,跟隨國際組織一起到四川、雲南等地麻風村探訪後,這個堅強的女子內心深處的母性和柔軟被深深觸動,並一發而不可收拾。

   看到那些窮山惡水中間,幾被放逐而無奈集聚在一起的“麻風村”,張平宜十分震撼,最讓她心痛的是那些“像雞鴨一樣放養並且越生越多的麻風病二代乃至三代的孩子”。麻風病人的孩子大多數都是健康的,但幾乎都不能正常入學,甚至連戶口都沒有。張平宜回憶說:“那些清澈而又無知的眼光,讓我心碎。”

 “你千萬別走,我立即回台灣想辦法。”當聽說唯一一個麻風村小學已經堅持了12年的民辦老師王文福,因為日子太過艱難而打算去賣水果,張平宜極力挽留。這一“想辦法”,張平宜接下來的10年歲月,就徹底跟這個當時還沒有名字,後來才被獨立出來叫做“大營盤村”的麻風村結下了緣。
 

   張平宜毅然放棄大報記者的百萬年薪,全身心投入到麻風救援義工的工作。最開始她只是回到台灣演講或者義賣尋求善款,接受身邊一些朋友的援助,但這些力量畢竟有限。2003年,張平宜創立中華希望之翼服務協會,以打造麻風村的希望工程為首要目標。

   “我是一個金牛座的女人,熱情固執,會為正義兩肋插刀,為理想勇往直前。”張平宜說,希望之翼草創之初,真的一無所有,沒有知名度,沒有資金,為了籌得善款,從小嬌生慣養的張平宜甚至不得不在聖誕夜的街頭賣蠟燭。得益於一個蠟燭禮品商的幫助和張平宜的義賣,張平宜真的用蠟燭換來了“一百萬的奇跡”,也換來了一個嶄新的大營盤小學。

   不過最大的困難其實不是在於籌款,而是如何贏得當地村民和官員的信任。對於這個從台灣來的頻繁進出麻風村的女子,他們猜測她是志願者、社會工作者還是傳教士?甚至是不是搞特務工作的?這些傳言讓張平宜又氣又笑,她戲稱自己是“麻風特務一號”。這之後,張平宜幾乎每年一半的時間都待在這裡,教以前沒人管沒人疼的麻風孩子讀書寫字、唱歌跳舞,她漸漸成了親切的“張阿姨”。

   之前唯一的民辦老師王文福只有小學四年級文化,所以大營盤小學沒走出一個正規的小學畢業生。隨著張平宜和很多義工的到來,20057月,大營盤小學終於迎來了第一批16個小學畢業生。

   但新的問題又來了,生之即來的麻風孩子印跡,附近的中學不歡迎這些小學畢業生,而且很多都是20歲左右的超高齡小學畢業生,繼續就讀也不現實。“如果我就此撒手,他們恐怕又要回到原點了,最多也只能出去打一些苦力工。”萬般無奈下,張平宜找到一個她熟悉的在青島開健身器材廠的臺商,與他們簽訂了建教合作的計劃,蓋一所“希望學苑”,同時也相當於一個職訓中心,讓那些沒法繼續就讀中學的學生先到這個工廠進行兩年的半工半讀,白天上班、晚上培訓,既學習英語、電腦等實用技能,也學習一些職場技巧。

  大營盤小學教育逐漸步入正軌,規模也由最初的幾十人增加到兩三百人,並且吸引了附近一些村子的孩子來就讀,張平宜又想辦一所中學了。這個過程也是曲折艱難,對於這個遠道而來的台灣女子,當地官員也是疑慮重重。據張平宜介紹,附近普格縣的縣長願意支援此項工作,但沒多久縣長調走後,下一任就完全沒了這麼一碼事。直到2008年四川省扶貧辦撥款260萬元,以大營盤小學固有的規模為基礎,決定興建一所中學,有意將大營盤小學打造成全國第一座麻風村完全中小學。2009年底,新的教學樓、教師宿舍和學生宿舍都已經建成。

   現在讓張平宜焦慮的是中學招不到足夠的老師,去年就沒能按計劃開課。“如果這次因為我被報道,有更多的人願意去那邊支教,那才是我最想看到的。”張平宜希望今年秋天能看到新中學順利開課,也歡迎涼山州其他地方乃至雲南、貴州等地的麻風村孩子都來就讀,“來一個我就接收一個”。

   現在,張平宜一年的時間大約分成三塊,一半時間待在台灣,負責中華希望之翼的籌款和行政工作,另一半時間則待在大營盤,以及青島的職訓中心。

   回顧過去10年在大營盤的歲月,張平宜坦言真的吃了不少苦頭,除了不被理解和籌款、建學校的困難之外,生活習慣的不方便也讓她苦惱,蚊叮蟲咬還是次要的,最受不了的是當地十分缺水,“一天不吃飯可以,但不能不洗澡”的她苦不堪言。經過幾次三番的努力,得益於一個水利專家朋友的幫助,大營盤小學2009年底終於通上了自來水,還安裝了太陽能。

   當問到她什麼時候才會收手的時候,張平宜答道:“大營盤已經成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一輩子估計也難以割捨了。”她也盼望等到大營盤中小學逐步走上正軌並被政府接收後,到那時她會更多以提供獎學金來支援。

   今年初,她將自己與麻風病人和麻風村孩子的故事寫成了《台灣娘子上涼山》一書,在台灣出版。書的末尾,她寫道:“我還有一個浪漫的夢想,那就是在學校坡地高處興建一所書香亭,亭子四週要種薔薇,花季時薔薇燦爛綻放,天氣好時,邀三五個好友來到書香亭下,暢飲一杯熱騰騰的咖啡,盡享大營盤山林景色,聽著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看著他們在校園嬉戲的活潑身影,痛快細數大營盤的前塵往事。”

“我只是一個‘小咖’”

——訪台灣“中華希望之翼服務協會”執行長張平宜

《商務週刊》:許多人對麻風病人都唯恐避之不及,您就不怕嗎?

張平宜:麻風病人並沒有傳說中那麼可怕。麻風病不是遺傳病,而且有95%的人天生對這種病免疫,只有部分免疫能力較差的孩子會感染得病。我們每年都會給學生做體檢,確診病情立即上報。治療藥無法在外面買到,需要向聯合國申請,在吃藥的一週內就有99%的病菌能被消除,並切斷傳染性,持續吃藥兩年,病情能基本治愈。幾年來學校發病率僅為0.1%,患病的孩子邊治療邊堅持上課,現在狀況良好。

我從來沒有擔心跟這些孩子們在一起,相反我覺得很開心。這也可能跟我的性格和愛好有關,以前在《中國時報》做記者的時候,就老是跑艾滋病、精神病等冷門題目,同事們那時候都叫我“張大膽”。

《商務週刊》:家人是否支援您做這項工作?

張平宜:我先生是個醫生,他認識我時,我就是這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記者,所以他很能理解我的這些舉動,相反如果我在家待的時間久了,他還會有點不習慣呢。我的父母也很支援,每次我來到這邊,都是他們在那邊幫我帶孩子。我的兩個孩子從記事起,他們的媽媽就是這樣一個整天在外面跑的記者,後來又整天忙著跟麻風病人在一起。前幾年我帶他們來大營盤,他們就立即明白了媽媽這麼多年的苦心。他們現在跟大營盤的孩子很熟,甚至是朋友,一到放寒暑假,還嚷著要我帶他們來這邊呢。

《商務週刊》:從內心深處講,是什麼一直支援您鍥而不捨,把精力傾注在這群麻風村的孩子身上?

張平宜:這可能跟我的性格有關吧。我是金牛座,熱情固執,會為正義兩肋插刀,為理想勇往直前。我決定做一件事,就一定會全力以赴。

最近很多大陸媒體聯繫採訪我,我也沒想到一篇報道就能把很多目光聚焦在我身上。說實話,我不是人們一般印象中那些做慈善的人,我就是一個喜怒哀愁都挂在臉上,時不時也會耍小性子愛哭的女人。喜歡我的人可能會喜歡我的直接坦率,不喜歡我的人則可能會覺得這個女人怎麼這麼“白目”。

我就是一個“小咖”,從來沒有想到把自己推成一個新聞人物。這樣就不好玩了,失去了挖鼻孔、蹺二郎腿的樂趣了。不過為了大營盤的孩子獲得更多的關懷和幫助,我還是樂於見每一個聯繫採訪我的媒體記者。

《商務週刊》:您平常有什麼愛好,有沒有特別崇拜的人?

張平宜:我喜歡讀書、喝咖啡,以前也是一個非常愛美的人,但我覺得隨著年歲的增長,不斷增長的智慧才是最重要的。我這兩年一直在學跳國標,自己會按照錄影學,在大營盤的時候也會教孩子們一起跳。我沒有什麼宗教信仰,也沒有特別崇拜的人,我就是我。